柳如烟的苏醒,无疑给笼罩在阴霾中的卫国公府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在阿史那贺鲁的精心调理下,她的恢复速度很快,第三天已能下床缓行,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卫尘则每日在听雨轩、松鹤堂和书房之间忙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府务,与各方联络,准备秋狝事宜,还要分心调养自己的身体。有阿史那贺鲁这位神医在,加上卫尘自己也开始有意识地按照《神农医武总纲》中的法门调理,伤势恢复得比预想要快,那微弱但精纯的真气,也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这日午后,卫尘正在书房与韩厉、苏烈(奉苏定方之命前来协助)以及几位族老、管事商议秋狝随行护卫的人选和布防细节。玄七忽然在门外禀报:“世子,宫里有旨意到,冯公公亲自来了,还带了几位……客人。”
众人对视一眼,皆感意外。冯保亲自前来,所为何事?还带了客人?
卫尘整理衣袍,带领众人来到前厅接旨。
厅内,冯保一身绯红蟒袍,手持拂尘,面带微笑。他身后站着三人,皆非常人。
左手边是一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身着青色锦袍,眼神平和,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右手边是一位身着紫色官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看其官服补子,竟是正三品大员。中间一人,则让卫尘瞳孔微缩——那是一位年约三十许、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枪的男子,他站在那里,气息沉凝如山岳,眼神锐利如鹰隼,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一位内外兼修的绝顶高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着一块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御”字。
“御前侍卫副统领,‘铁枪’杨延武。”韩厉在卫尘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御前侍卫副统领,正四品武职,天子近臣,非心腹不得担任,更掌握着一支直属于皇帝的隐秘力量。此人出现在此,意义非凡。
“卫尘接旨。”冯保尖细的声音响起。
卫尘带领众人跪下行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国公卫铮,国之柱石,劳苦功高。今闻微恙,朕心甚念。特赐宫中御用百年老参两支,南海珍珠一斛,东海珊瑚树一座,玉如意一对,以示慰抚。卫国公世子卫尘,忠勇果毅,屡挫奸邪,护国有功。着加封为云骑尉(正七品武散官),赐金百两,锦缎十匹。另,闻世子对岐黄之术亦有涉猎,今秋狝在即,着卫尘随侍御前,以备咨询。钦此。”
众人山呼万岁,领旨谢恩。
“云骑尉”虽只是正七品的散官虚衔,并无实权,但这是皇帝首次以正式的旨意给予卫尘封赏,意义重大,代表官方认可了他在对抗“暗月”中的功劳。“随侍御前,以备咨询”这八个字,更是耐人寻味。秋狝大典,随行人员众多,能“随侍御前”的,皆是皇帝心腹重臣或特别倚重之人。皇帝此举,既有对卫尘医术(或者,对他掌握的《神农医武总纲》潜在价值)的看重,恐怕也暗含着将他置于更直接保护(或者监视)之下的意思。
“卫世子,接旨吧。”冯保将圣旨交给卫尘,脸上笑容不变,“陛下对世子,可是寄予厚望啊。这几位,是陛下特意让咱家带来,与世子相识的。”
卫尘双手接过圣旨,起身,看向冯保身后的三人。
冯保侧身介绍:“这位是内阁侍读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徐阶徐大人。”他指向那位中年文士。
“下官徐阶,见过卫世子。”徐阶拱手,态度不卑不亢,气度沉稳。内阁侍读学士,虽只是从五品,却是天子近臣,参与机要,起草诏书,地位清贵,前途无量。文华殿大学士更是加衔,非学识渊博、深得帝心者不能得。此人未来极有可能入阁拜相。
“徐大人。”卫尘还礼。徐阶之名,他有所耳闻,是当今皇帝颇为倚重的文臣,以清廉干练、学识渊博著称。
“这位是太医院院使,柳文柏柳大人,卫世子应该熟悉。”冯保指向那位紫袍老者。
“柳院使。”卫尘再次行礼,柳文柏是柳如烟的父亲,自不必。他出现在这里,除了公事,恐怕也有私人情分在。
柳文柏微微颔首,看向卫尘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审视。
“这位,”冯保最后指向那黑衣冷峻男子,“是御前侍卫副统领,杨延武杨大人。杨大人武功高强,忠心耿耿,此番奉旨,负责秋狝期间陛下与随行重臣的贴身护卫事宜,也会与卫世子多有交集。”
“杨大人。”卫尘抱拳。这位杨统领给他的压迫感极强,其修为恐怕还在韩厉之上,甚至可能与洛惊鸿在伯仲之间。
杨延武只是略一抱拳,声音冷硬如铁:“职责所在,卫世子不必多礼。秋狝期间,还请世子配合。”
“这是自然。”卫尘点头。
众人重新座。冯保笑眯眯地道:“卫世子,陛下除了封赏,还有几句话,让咱家带给世子。”
“公公请讲。”卫尘正色道。
“陛下,‘暗月’逆党,阴魂不散,屡次犯禁,实乃国朝心腹大患。卫家忠勇,力抗贼锋,朕心甚慰。然贼势猖獗,内外勾结,不可不防。卫世子年少有为,更需谨慎。秋狝之行,望世子好生准备,随侍御前,一则为朕分忧,二则,也可暂避贼锋,保自身周全。朝中之事,自有朕与诸臣工料理,卫家只需安守本分,静待佳音即可。”冯保缓缓道来,将皇帝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卫尘心中凛然。皇帝这番话,看似关怀勉励,实则暗含深意。肯定卫家的功劳,是安抚。让他“随侍御前”,既是保护,也是置于眼皮底下。“暂避贼锋,保自身周全”,既是关心,也暗示“暗月”接下来的目标可能仍是他卫尘,甚至是整个卫家。而“朝中之事,自有朕与诸臣工料理,卫家只需安守本分”,则是明确告诫卫尘,不要试图在朝中掀起太大风浪,尤其是追查“烛龙”之事,需适可而止,交给皇帝和朝廷处理。
这是在划界限,也是在保护。皇帝既要用卫尘(或者,要用卫尘可能掌握的《神农医武总纲》),又要防止他借“暗月”之事过度介入朝政,打破现有的平衡。同时,将卫尘带在身边,也是将他与卫家一定程度上“保护”起来,既是防备“暗月”再次袭击,恐怕也有防止卫家借机坐大、尾大不掉的意思。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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