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比前两夜更白了,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枯叶上,噗噗响。
“水下有东西。”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抖。
“什么东西?”
“不是尸首。”
李淳风咽了一口唾沫,“是……一块石碑。
三尺来高,一尺来宽,沉在池底,陷在泥里头。
那女鬼的怨念,就附着在石碑上。”
苏无为的脑子转了一下。
石碑。
太液池底有一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着在石碑上。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被那块石碑拽来的。
“石碑上有什么?”
他问。
李淳风摇头:“地听术只能觉着形状,看不清字。
要看清——”
他犹豫了一下,“得把池水抽干。”
苏无为沉默了。
抽干太液池。
那是隋炀帝修的池子,在太极宫里头,在李渊的眼皮底下。
别抽干,就是动一块石头,都得皇帝点头。
而且——池子里头有妖物,有怨念,有不知道什么东西。
抽干了水,那块石碑露出来,会发生什么?
女鬼会不会暴走?
妖气会不会外泄?
池底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
“先回去。”
他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明日去找陛下。
请他定夺。”
三人猫着腰,沿着池畔的柳树林子往外走。
走了几步,苏无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鬼已经散了。
池面上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薄冰上,银白一片。
凝碧池的楼阁在夜色里头立着,黑黢黢的,窗子关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池底那块石碑,还在那儿。
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陷在泥里头,上头的字被水泡着,被泥糊着,看不清。
但女鬼认得它。
每夜子时,她从石碑里钻出来,飘到水面上,对着那座空楼阁哭。
她在哭什么?
那块石碑是谁立的?
上头刻着什么字?
为什么会在太液池底?
苏无为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
阿沅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白烟。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等他回来。
看见他进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受伤吧?”
“没有。”
“查到什么了?”
苏无为想了想:“池底有块石碑。
女鬼的怨念附在上头。”
裴惊澜皱眉:“石碑?
谁立的?”
“不知道。”
苏无为走进院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得去问陛下。
请他准我们查。”
裴惊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刀放在石桌上,看着他。
“苏无为。”
她。
“嗯。”
“你怕不怕?”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太极殿上跪着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冰凉从膝盖一直传到头顶。
他想起李渊“同罪”的时候,李淳风的背影纹丝不动。
他想起太液池边那女鬼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怕。”
他,“但怕也得去。”
裴惊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你去。
我跟着。”
苏无为也笑了:“你跟着?
进不了宫。”
“我在宫门口等着。
你出来的时候,我还在。”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
他。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粥好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沅给他盛了一碗粥,搁在灶台上,旁边放着半块咸菜、一个馒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
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烘烘的。
“阿沅。”
他。
“嗯?”
“今日多熬点粥。
夜里可能要熬夜。”
阿沅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红枣了。
苏无为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晨光从东边的坊墙上头照进来,照在树枝上,照在石桌上,照在裴惊澜靠在柱子上擦刀的背影上。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根脚差事更了:太液池石碑。
向陛下请旨,查石碑来历。”
苏无为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走出厨房。
“走。”
他,“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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