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天,冷得跟刀子似的。
苏无为站在宫门前,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没什么用,风从领子缝里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走,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很高,高得他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
门洞两边的墙上刷着朱红色的漆,漆很新,在晨光下头红得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承天门”三个字,字大得像要用拳头捶进木头里。
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一动不动。
苏无为走近的时候,一个禁军统领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最后在李淳风手里的令牌上,点了点头,让开了。
苏无为跟着李淳风往里走。
过了承天门,是太极门。
过了太极门,是太极殿。
苏无为走在宫道上,脚下是青石板,一块一块的,铺得整整齐齐,缝里灌了桐油,又黑又亮。
宫道两边的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墙后头是什么,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从墙头探出来,在风里摇。
他的脚步声在宫道里回荡,嗒嗒嗒,嗒嗒嗒,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太极殿比苏无为想的要。
不是,是没那么大。
他在大学里见过前朝的宫城图样,太极殿只有一层台基,面阔也就五间,但气势不输他见过的那些大殿——不是因为大,是因为旧。
那种旧不是破旧,是那种见过太多朝代更替、太多帝王将相的旧。
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下头泛着暗黄色的光,檐角的蹲兽被风雨磨得轮廓模糊,但你看着它们,会觉得它们比任何新的都沉。
殿门开着,里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苏无为跨过门槛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跟外头的冷风撞在一起,在他脸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眨了眨眼,看见了李渊。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穿着常服,没戴冕冠,只束了一条黑色的幞头。
他的脸比苏无为想的要瘦,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下巴上的胡须稀稀拉拉的,像秋天被风吹过的庄稼。
眼窝深陷,眼袋青黑,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不是那种熬出来的红,是那种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闭上眼就能看见鬼的那种红。
御案上堆着奏折,摞得跟山似的,最上面那几封的封皮上写着“急”字,朱砂写的,红得刺眼。
但李渊一封也没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捏着一串佛珠,转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拨,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殿外的天,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李淳风上前一步,跪下行礼。
苏无为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
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臣李淳风,叩见陛下。”
李淳风的声音很稳。
李渊的目光从殿外收回来,在李淳风脸上。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口枯井,里头没有水,只有干裂的泥。
“袁师何时出关?”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朕快被那女鬼逼疯了。
昨夜她又来了,在太液池边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朕派了三百禁军去搜,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他的声音越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佛珠被他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珠子挤在一起,嘎吱嘎吱响。
李淳风伏在地上,声音不急不缓:“陛下息怒。
袁师闭关养伤,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臣带回一位奇人,或可助陛下驱鬼。”
李渊的目光移到了苏无为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苏无为的脸上刮过去,刮到肩膀,刮到胸口,刮到跪在地上的膝盖。
苏无为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扇门板压在他背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此人是谁?”
李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无为叩首,额头碰在砖地上,冰凉冰凉的:“草民苏无为,太史监客卿,擅‘格物’之学。”
殿里安静了一瞬。
“格物?”
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儒家那套?
朕要的是驱鬼,不是讲经!
你若是来卖弄学问的,朕先打你三十大板!”
苏无为的额头还贴在砖地上,冰凉从额头传到脑子里,反倒让他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李渊。
“陛下,草民所擅‘格物’,与儒家不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草民能通过察物之理,寻出鬼魅的破绽。
宫中女鬼,草民愿一试——若不成,甘领责罚。”
李渊盯着他看了许久。
殿里只有炭火在烧,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颗火星子。
佛珠不转了,御案上的奏折不响了,连殿外的风声都停了。
“李淳风。”
李渊终于开口了,目光没从苏无为脸上移开,“此人,你作保?”
李淳风叩首:“臣愿作保。”
“好。”
李渊的声音突然提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儿,“若他能驱鬼,朕重重有赏。
若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无为和李淳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朕治你欺君之罪!
李淳风,你给他作保。
他若办不成,你同罪!”
李淳风伏在地上,声音稳稳的:“臣领旨。”
苏无为跪在旁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同罪。
欺君之罪。
他扭头看了李淳风一眼——李淳风跪得笔直,脸朝着地面,看不清神情。
但他的背影很稳,肩膀没抖,手没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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