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朱祁镇，她吓了一跳。
“皇、皇上？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朱祁镇走进去，坐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熬什么呢？”
“番薯粥。”李凤姐擦了擦汗，“皇后娘娘您最近瘦了，让奴婢熬点粥补补。奴婢熬了一下午了，稠着呢。”
朱祁镇笑了。
“朕不饿。你熬好了，给伤兵营送过去。那些受伤的弟兄，比朕更需要。”
李凤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继续搅粥，搅着搅着，忽然停下来。
“皇上，奴婢听，死了很多人。”
朱祁镇没有话。
“奴婢的爹，当年也是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俺娘哭了一年，眼睛都哭瞎了。”李凤姐的声音很轻，“皇上，您别太难受了。那些弟兄，他们愿意替您死。因为他们知道，您会替他们养爹娘、养孩子。”
朱祁镇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爹叫什么名字？”
“李老四。保定府清苑县的。”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朕会让人查查。如果找到了，朕把他的名字刻在碑上。”
李凤姐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全是灰，擦得眼睛周围黑了一圈。
“皇上，您是个好人。”
朱祁镇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身后，李凤姐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了。
朱祁镇走出御膳房，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乾清宫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他看见栓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个番薯，啃得满脸都是。番薯是生的，硬邦邦的，但他啃得很香，像在啃一根鸡腿。
“栓子。”
栓子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番薯藏在背后。
“皇、皇上——”
“别藏了。朕看见了。”朱祁镇走过去，“番薯哪儿来的？”
“李、李凤姐给的。她奴婢太瘦了，得补补。”
朱祁镇笑了。
“吃吧。别噎着。”
栓子把番薯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朱祁镇，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皇上，您，那些阵亡的弟兄，他们下辈子还当大明的兵吗？”
朱祁镇愣了一下。
“会的。”他，“他们下辈子还当大明的兵。朕下辈子还当他们的皇帝。”
栓子不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啃番薯。
朱祁镇转过身，继续往乾清宫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栓子蹲在墙角，啃着番薯，眼泪流了一脸。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栓子在哭。
他也知道，那些阵亡的弟兄，在天上看着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日月山河永在。”他低声。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带着御膳房里番薯粥的甜香，带着希望。
他推开乾清宫的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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