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遐与桓虔比想象中来的要快,桓虔部俱是骑兵还好说,邓遐就挺大胆了,其人将本部留给自己从弟,自己只率五十余骑奔驰而来,结果晚间便抵达清水前,然后就注意到了这边城上与军营的灯火通明。来到渡口,更是遇到了等在这里的黑衣宿卫,这才晓得,刘乘竞然已经全然得手,不由大喜。过得河来,见到在城外军营中端坐的刘乘,晓得局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引五十余骑先入小城,宿在县衙大堂。
等到午夜,桓虔部前锋也至,继而陆续有大队骑兵抵达,这个时候桓虔也来见刘乘,后者立即说明情况,然后提出分营驻扎,让前者的骑兵在城东单独立营,守住这支部队唯一逃离荆州可能性方向即可。根本目的在于给与这些北流甲士一定尊严与安全感,防止摩擦,避免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混乱。桓虔亲眼见到了王治后,晓得局面被彻底控制,便也给了刘乘面子,只派出两百骑入城协助邓遐,然后就地立营……当然,王洽也在此时见缝插针一般的提出了他的计划。
到了天明,邓遐的后续步卒也到,局势彻底莫定,熬了一夜的刘乘便带着王洽入城来,与邓遐、桓虔商议下一步动作。
王治自然极力鼓吹他的“多裹挟两千甲士”计划,而邓遐、桓虔俱皆心动。
两人的年龄、身份在那里,此番又没有打成仗,自然想要立功……尤其是手里还有兵,简直是现成的菜。
对此,比他们还小一些的刘乘却保守了许多,先询问战败风险,又问几人有没有这个权责,再问万一打起来,这里的一些北流甲士手里落了刀枪,直接出现逃散怎么办?还问人家张遇的部将不中计怎么办?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这样好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刘乘忽然话锋一转。“我赞同打,咱们一边布置埋伏,试着引诱张遇的那支兵马过来,另一边,咱们四人联名上书桓公和建威将军,说明此事,就说军情紧急,来不及请示,只请建威将军派遣一二援兵……我是都令史,按照来之前建威将军亲口所言,我有临时调度两位的权力,就说是我为了防止出意外,让你们出兵埋伏的。”
闻得此言,其余三人都有些没转过弯来,因为刘乘这个弯转的过大了,他们一时跟不上。
刚刚还每个环节都在担忧,现在一转头,非只是赞同开打了,而且建议从速,甚至愿意一起承担擅自开战的责任。
“那就打嘛!”邓遐反应过来,立即兴奋起来。
“打打打!”桓虔也振奋起来。“只要他们敢过叶县,我的骑兵便能让他们片甲不回!”
王洽也松了口气,但此时他已经对这位都令史分外看重了,却主动来问:“既如此,都令史之前为何反对出兵?”
“因为我还没说完。”刘乘继续说道。“两位,咱们待会写完联名文书,你们自去埋伏,我要带走这里面的两千人以及王府君的家眷、我族兄的家眷先行南下,只留薛幢主、王府君等人引一千兵在此诱敌。”王洽立即醒悟。
倒是邓遐、桓虔二人愈发不解。
“这是为何?”邓遐有些急促道。“御龙,这一战,只要对方来了,便是手拿把掐,不来,也没大损失,你只要在城里安坐,这三千北流兵的功勋便多要算在你头上的,平白多了一份功勋。”“正是这个意思。”桓虔也有些着急。“这战功不要白不要。”
“这就是关键。”刘乘赶紧擡手安抚两人。“两位兄长,我不需要此战的功勋。”
两人一愣,似乎都意识一点到什么,却有些模糊。
“我来替都令史讲。”王治倒是晓得自己角色了。“两位,你们两位是领兵之人,到嘴边的军功自然是想要的,我的处境就更不要说了,只是求个事后还有个待遇,能养家人,所以要一力促成此事……但是御龙贤弟呢?他现在的都令史是起家官,而且他还只有十七岁,天南海北一样的规矩,十八岁不到,就连成婚都不让长久洞房的,何况贵重的起家官本就没有肆意升迁的道理。
“所以,于御龙贤弟来言,功勋自然是要的,没有明摆着的功勋,将来放出去也拿不到美职,但多了其实无益,因为再多也不可能立即给他升迁和外放。更何况,都令史还是幕佐官,与其求得什么战场上的功勋,更重要的是要让桓公满意,让桓公晓得御龙贤弟可靠、可用。”
“不错。”刘乘赶紧笑道。“两位兄长和王府君要打,我自然要奉陪,所以愿意一起上书担保开战,但战功于我来说聊胜于无,我也没那个本事上战场,就不跟几位分润了,反倒是先按照桓公来之前的要求,把保底的甲士带回去最稳妥……桓公给我的任务就是带甲士去新野整编。”
邓遐此时也点头,却明显有些误会:“确实,你的前途在别处,没必要计较什么军功。”
“那好。”桓虔到底是桓家人,虽然一直是当野孩子养,可里面的道道也明白一点,此时晓得原委,便也不再计较。“御龙先回去……将两千甲士带回去安置,那个薛珍果然得用吗?”
“正好试试他成色嘛。”刘乘随口而对。“他是第一个投效的,也是尊父亲自指的婚姻,算是半个亲戚,给他个机会便是。”
桓虔立即点头。
且说,王洽的这番话,还真就说到关键了,反而是邓遐误会……刘阿乘从来不在乎什么清浊,他巴不得领兵呢,没有兵,就这种乱世,便是有个坞堡也保不住,将来肯定要摸兵权。
只不过,就像王洽说的那样,他现在年纪不到,起家官也才刚刚做起来,是不可能凭着什么功劳升官或者外放的,甚至按照这年头风气,有些名士会在权贵幕府里担任清贵职务半辈子都不外放,因为外面那些职务会被认为不如这些职务清贵。
有点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因为皇室财政困难,给不出匹配自己女儿身份的嫁妆,一些公主只能当一辈子老姑娘一样。
这就是这年头家声、名望构筑的畸形官场态势,不是什么功劳高就能升职加薪如何的,真要是那样,哪来的士族门阀四个字?
所以,与其拿一个虚妄的战功,不如用来跟这几个人做好事,让给需要军功的这些人。
就这样,借着王洽的解释,刘乘倒是轻易说服了其余两人,计划就此定下,前方诱敌开战,后方上书桓温、桓豁,然后书信刚刚发出去不久,刘乘便亲自压阵,只让薛珍和王洽本部以及那个许都出身的队将一起留下,自己带着两千北流甲士,也不着甲,只背起各自甲胄、军械,便起营南下,往新野而来。到此为止,正好是正月三十,等到隔了一日,二月初一上午迎上桓豁的接应部队,彻底卸下此事的责任,正好距离他进入博望城外军营十日。
而这个时候,估计叶城方向也就是刚刚将信送到,还没有开战。
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实际上,桓豁派来接应的部队数量多达五千,其中两千人接住这两千甲士,剩下三千根本就是停都不停,直接以急行军的形态往博望进发去做支援。
来到新野,见到桓豁,这位认真了解完整个过程的荆北都督倒是多看了眼前少年几眼,多聊了几句。而刘乘也全程把事情落在婚姻之上,强调了对方许诺婚姻的起效,并暗示应该尽快完成对这些人的婚姻许诺。
桓豁也没有搞什么骗进来杀的戏码,当众应允,连番安抚这些北流军官,并按照刘乘的建议,为这些人准备集体婚礼,他来做主婚人,倒是让这些人感慨起来,纷纷跪地效忠,感激涕零。
刘乘冷眼旁观,若是按照数日前的戏码,只怕还以为这些人愿意投效自己做私军呢。
只是,早就料到这一幕的他丝毫不在意罢了,甚至不得不服气,相较于江左和听来的北方那些军头上司,无论如何,桓温兄弟都是如今这天下数得着的领导者。
真能听意见,真能务实,也真能赏罚妥当。
想想也是,到底是再世曹操,哪怕只有八成,那也是有本事的,正经的这个时代的超世之杰。离开新野,继续南下,这个时候刘乘身边只有王刘两家家眷和那个彭城刘氏族兄弟领着的一队人百余甲士,外加几十名黑衣宿卫,便开始换乘船只沿着清水、汉水顺流而下。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从容南归的时候,桓豁的总结汇报、前线的报捷文书,早已经依次乘坐挂着军旗的轻便舟船上超过他先一步南下了。
而这个时候,之前他在博望与王治、邓遐、桓虔的联名长篇文书也已经抵达了江陵,并被第一时间送到了桓温的征西大将军府中。
桓温看完文书,瞅了瞅落款日期,饶是他这几十年间流窜了几乎整个长江、淮河流域,自诩见多识广,此时也有些震惊,然后愣了一刻钟,到底是想起正事,让人去喊刘波了。
刘波此时抵达江陵才四五日,这几日过得不爽利,但也无奈,只算着日子,准备早些回去,而四五日恰好是一个使者在江陵正常盘桓的日子,所以桓温一喊他,他倒是没有什么多余想法,只是觉得自己可以走了。
但一想到回去的路上全是逆流,只能骑马还有不停渡河,十几日就要白白抛洒在路上,不知道那刘乘到底能惹出来多大祸,其人心情自然也好不了。
只是临入征西大将军府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而已。
进入后堂西屋,桓征西意外的非常和善,居然专门让人搬了个胡床坐下。
当然,这位征西大将军开口第一句话还是在预料之中的:“刘参军,你从北面动身时,就是你族弟御龙到博望那一日是哪一日?”
刘波叹了口气,认真拱手计算自己此番过来的时日与路程:“回禀征西大将军,那日是上月廿二日,而属下抵达江陵是廿八日,而今日是二月初三……正好隔了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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