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公有新发现？”太子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
“回殿下，老奴日夜参详沈太医批注，偶有所得，不敢自专，特请殿下圣裁。”陈宦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那本《肘后备急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页边一行蝇头楷的批注，“殿下请看，沈太医在此处批注，‘瘴疠之毒，其性酷烈，然有内外之别。外瘴可避，内瘴难防。内瘴者，非天时，乃人为，以秽物为种，以怨气为媒，染之则神昏志丧，如行尸走肉，且可相传……’”
太子凝神看去，那确实是沈太医清癯工整的字迹。这段话，与之前何太监转述的沈清猗之言大同异，但更详尽，也更直指核心——“人为”、“秽物为种”、“怨气为媒”、“可相传”，这几乎就是在描述一种人为制造的、可传染的疫病！与那“人瘟”之，何其相似！
“沈太医接着批注，”陈宦官继续道，手指向下移动，“‘此与《散典》末章所载邪法，似有相通之处。然《散典》之法，犹重‘媒介’与‘引子’，以特定之物，引动疫气，定向而发，更为阴毒可控。惜乎末章残缺，未能窥其全豹……’”
太子的瞳孔微微收缩。“媒介”、“引子”、“定向而发”、“可控”——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如果真有这样一种“可控”的疫病手段……
陈宦官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继续道：“老奴反复揣摩沈太医此言，又比对从金花妖婆处所得残页，发现其中提到炼制‘瘟人’，需以‘瘟种’为基，融‘生魂怨念’为媒。这‘瘟种’，或许便是沈太医所的‘秽物’或‘特定之物’。而‘生魂怨念’为媒，这与‘锁魂引’需以特定生辰八字之人炼制，吸取其魂魄怨力，原理似乎暗合！”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殿下，老奴斗胆揣测，《瘟神散典》所载‘人瘟’之法，或许并非简单地传播疫病，而是……而是以一种特殊炼制过的‘瘟种’为引，结合‘锁魂引’或类似手段收集的‘怨念’为媒，制造出一种可以受施术者某种程度控制的‘疫气’或‘毒人’！金花妖婆所得残页不全，又不得其法，故炼制失败，只弄出些神志不清的死士。但若能得到完整法门，找到正确的‘瘟种’和‘媒介’……”
他没有再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太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陈矩的推测是真的，那这“人瘟”就不再是天灾，而是一件恐怖绝伦的人为武器！可以定向释放，甚至可能被控制！这远比真定地宫那些死士可怕千百倍！
“这只是你的推测。”太子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沈太医也了，末章残缺，未能窥其全豹。金花婆婆尝试失败，便是明证。或许，此法本就残缺不全，或根本就是前人臆想，无法实现。”
“殿下明鉴！”陈宦官连忙躬身，“老奴也知此乃推测。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沈太医特意批注于此，又提及《散典》，可见此并非完全虚妄。且……”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奴近日整理晋王与东南海商之往来账目，发现其中多次提及采购几种南洋稀有药材，数量不大，但价值极高。其中几味，经辨认，似乎与沈太医批注及金花妖婆残页中提及的、可能与‘瘟种’或‘媒介’有关的药材，名称、性状有相似之处。只是账目记载简略，又多用行话暗语，难以完全确定。”
太子心头再震。晋王、东南海商、南洋稀有药材、《瘟神散典》、“人瘟”……这些线索，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起来。晋王在真定炼制“锁魂引”死士，难道不仅仅是出于自身的疯狂野心，还与东南的走私网络，甚至与那“人瘟”有关？他是在为谁收集这些药材？他自己想用，还是……另有其人？
“那些账目，骆思恭正在核查。”太子不动声色道，“涉及东南的，尤为重点。陈公公既有所疑，可将药材名录交予骆思恭，并案查访。”
“老奴遵命。”陈宦官应道，但眼中光芒未减，显然，他对“人瘟”之法的追寻，不会因太子的谨慎而停止。他今日展示这些，既是表功，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太子对此事的态度和底线。
太子又询问了几句关于“锁魂引”药性推演和解毒的进展，陈宦官回答得颇为详尽，但显然，他的主要心思已经不在“解毒”上，而是完全被那“人瘟”的可能吸引。太子心中暗凛，叮嘱他“继续钻研，但需谨守本分，不可行差踏错”，便起身离开了御药房。
回慈庆宫的路上，太子心思沉重。陈矩的发现（或者推测），将威胁的等级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度。而晋王府账目中可能与“人瘟”药材相关的线索，更是将东南倭患、走私网络、晋王余孽乃至宫廷隐秘，纠缠在了一起。
“账房做局……”太子默念着这四个字。流言是明枪，这药材线索，是否是另一把暗箭？还是，这本身就是陈宦官和王安布下的一个局，想将自己乃至朝廷的注意力，引向东南，引向那虚无缥缈又恐怖异常的“人瘟”，从而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者，他们是真的在追寻那“人瘟”之法，并已有了眉目，甚至……已经开始在暗中筹备？
无论是哪种可能，东南，都必须尽快厘清。戚继美的平倭，骆思恭的暗查，都需要加快。而京城这边，对王安、陈矩等人的监视和制衡，也必须加强。还有沈清猗……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个女子的价值，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大。她父亲留下的线索，她本人的见识，都可能成为解开谜团的关键。
就在太子思索之际，骆思恭派来的人悄然禀报：沈清猗在查阅晋王府药材账目时，似乎有所发现，请求面见太子。
太子目光一凝。看来，这“账房”之中，果然藏着东西。他立刻吩咐：“带她到文华殿偏殿，孤稍后便去。”他倒要听听，这个身陷漩涡中心的孤女，从那些陈年旧账中，看出了怎样的玄机。这盘以天下为棋局、以人心为子的棋，各方子渐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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