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值房。
秋风卷起庭院里的几片落叶,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户部员外郎陈珪正站在书案侧后方,熟练地将各地刚刚呈递上来的秋粮底单分门别类。
他那圆滚滚的身躯塞在官服里,显得有些滑稽。
每次一有大动静,他脖子上的肥肉都会跟着颤两下,活像个随时准备找地缝钻进去的窝囊废。
但此刻,若是有人能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原本总是透着谄媚和愚钝的绿豆眼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呆滞。
他的目光如同极为精准的尺子,在每一份公文的封皮上快速扫过。
一份盖着东宫属官印信的调令,突兀地出现在了今日的收发文书之中。
陈珪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来自吴王府的折子。
名头写得很清楚:吴王殿下偶感风寒初愈,欲学理政,特派人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钱粮总账。
如果只是调阅总账,这并不稀奇。
皇孙们想要了解国朝财赋,理所应当。
但陈珪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折子下方那行蝇头小楷的附言上——“点名调阅户部尚书林默亲手签批之卷宗,并索其履历籍贯造册。”
陈珪在心里默默地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三遍,如同刀刻斧凿般记在了脑海最深处。
不留只言片语,不写任何纸条。
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的规矩。
书案后方,林默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这位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刚刚接待完吴王府派来的那名书办。
此时的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也不知那书办说了什么。
“林大人,您可是哪里不舒坦?”
陈珪立刻换上那副关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嘴脸,端着一杯热茶凑了上去,
“要不下官去太医院请个御医来看看?”
“不用!”
林默猛地抬起头,那眼睛里透着一股戒备。
“陈珪。”
“下官在!”
“传我的死令。”
林默一字一顿,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与绝望。
“从今日起,户部上下所有人,无论是各司郎中还是打扫庭院的杂役。
任何人,不许靠近东宫偏殿半步!
不许与吴王府的人有任何私下交谈!”
林默喘着粗气,眼神在值房的门窗上神经质地扫视了一圈。
“谁要是敢去吴王面前凑热闹,本官立刻剥了他的皮!”
陈珪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称是,转身做出要去传令的样子。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林默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林默快步走到值房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那上面供奉着当年皇上御赐的半个长满绿毛的芝麻烧饼。
平日里,林默每天早晚都会雷打不动地给这半个烧饼上三炷香。
但今天,林默双手发抖地从香筒里抽出了整整六炷线香。
他点燃线香,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将头死死地贴在地砖上,嘴里念念有词,身躯在宽大的绯色官袍里止不住地战栗。
陈珪看着这一幕,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
“六炷香。”陈珪在心里默念,“这位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林尚书,到底在怕什么?”
傍晚。应天府城南暗巷。
散衙的梆子声响过三遍。
陈珪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走出户部大门。
他逢人便笑,遇到比自己官阶高的更是把腰弯得极低。
走过两条热闹的长街,本该拐向城南那家他常去喝劣质黄酒的小酒馆,但他今天的步子却在经过一处杂货铺时,毫无征兆地一转。
他庞大肥胖的身躯滑入了一条幽深逼仄的暗巷。
那一瞬间,陈珪身上的那种谄媚、愚钝、胆小怕事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的脚步变得极为轻盈,落地无声。
那双绿豆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光芒。
他快速穿过三条交错的死胡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停在了一间看起来破败不堪的民宅门前。
陈珪抬起手,用指关节在粗糙的木门上敲击。
三长,两短。
没有任何回应,但三息之后,木门从里面无声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珪闪身而入,木门迅速合拢落闩。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屋顶几片破瓦处漏下的微弱星光。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胡须,面容阴柔,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此人,正是朱元璋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总管,也是掌管着大明最隐秘情报网络的无名暗影。
陈珪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有消息?”灰袍太监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直刺耳膜的冷意。
“回公公,今日吴王殿下派人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钱粮总账,点名要看林尚书经手的卷宗。”
陈珪低着头,语速平稳且极度精准地如实禀报。
灰袍太监把玩铁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王前两日刚因为太孙册立之事惊厥昏迷,这刚醒过来不安心静养,怎么突然去查户部的一个尚书?”
太监冷哼了一声,
“还有呢?”
“林尚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陈珪继续汇报道,
“他接到折子后惊恐,下令户部所有人远离东宫偏殿。”
“林默最近有什么异常?”
“没有。”陈珪回答得干脆利落,
“照常核账,照常给御饼上香,只是最近上的香比以前多了。”
“多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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