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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天眼终章(2 / 2)

顾清远想起院中那株枯死的梅树。

“那你为何不离开?”

“离开?”无垢回过头,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贫道的妻子葬在这里,贫道的孩子在这里长大,贫道能去哪里?”

他走回神像前,伸手抚摸着那三只眼。

“那些老教徒,林蕴是蒙光明神召唤,回归光明之界了。贫道的孩子问:‘阿爹,阿娘还会回来吗?’贫道:‘会的。’可贫道心里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以你便留了下来,成了这些教徒的首领?”

“贫道没有想成为首领。”无垢道,“只是那些老教徒一个接一个死去,临终前都拉着贫道的手,:‘无垢师,护持圣教,莫让光明断绝。’贫道欠他们的恩情,不能不还。”

“于是你便替他们发展教徒,建立组织,甚至把手伸进大宋皇宫?”

无垢看着他,目光平静。

“顾使相,贫道从未主动发展教徒。是他们自己找来的。”

“谁?”

“那些对这世间不满的人。”无垢,“失意的官员,魄的士子,被欺凌的百姓,被遗忘的边军。他们来到这山中,跪在贫道面前,:‘师父,救救我们。’贫道能怎么办?贫道只能给他们一个希望。”

“什么希望?”

“光明的希望。”无垢指着那尊神像,“告诉他们,这世间黑暗终将过去,光明终会到来。到那时,一切不平都将平复,一切冤屈都将昭雪。他们只需要等,只需要信。”

顾清远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这些话,你信吗?”

无垢沉默。

良久,他轻轻摇头。

“贫道不信。”他,“可贫道的孩子信了。”

顾清远一怔。

“林默?”

“他从体弱,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奔跑嬉闹,只能坐在院中,听那些老教徒讲经。他们讲光明与黑暗的战争,讲真主终将降临,讲那些信众死后能回归光明之界。他听得入迷,一遍遍问贫道:‘阿爹,阿娘是不是去了光明之界?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找她?’”

无垢闭上眼睛。

“贫道不知如何回答。贫道只能告诉他:‘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清远。

“顾使相,贫道此生最大的错,不是创立了‘天眼会’,不是纵容曹评胡作非为,甚至不是眼睁睁看着林默变成那个样子。贫道此生最大的错,是让一个孩子,在黑暗中等待光明。”

殿中寂静,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吹得九盏油灯的灯芯微微晃动。

顾清远沉默了许久。

“林默之死,你可知道?”

无垢点头。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贫道还知道,是你亲手杀了他。”

“你不恨我?”

无垢看着他,目光中竟有一丝怜悯。

“顾使相,贫道活了七十三年,早就过了恨人的年纪。林默走的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贫道劝过他,拦过他,可他不听。他:‘阿爹,你不懂。这世间太黑了,我要把光带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带的光,是血与火。贫道知道,那不会有好下场。可贫道拦不住。就像当年拦不住他阿娘跪在神像前一样。”

顾清远握紧的刀缓缓松开。

“那今日的‘天眼大典’呢?”他问,“也是你拦不住的?”

无垢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

“顾使相,你来此之前,可曾想过一个问题:为何‘天眼大典’的地点,会这么轻易被你的皇城司查到?”

顾清远心中一凛。

“那些被俘的余孽,招供得过于顺畅。”无垢缓缓道,“韩锐以为是严刑拷打之功,可贫道知道,那是贫道让他们的。”

“你——!”

“贫道知道你会来。”无垢打断他,“贫道等了你很久。”

顾清远看着他,汗透重衣。

“你要引我来此,是为何?”

无垢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神像背后。那里有一道暗门,被他轻轻推开。

“顾使相,请随贫道来。”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石阶湿滑,上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灯火青荧,照出斑驳的画。画上绘着人与魔的战争,光明与黑暗的纠缠,那些三头六臂的神祇俯瞰众生,神情悲悯又冷酷。

顾清远跟在无垢身后,一步步向下走。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方圆数十丈,穹顶高逾三丈。石窟正中,立着一座高台,台上供着七尊圣物——金、银、铜、铁、玉、石、木、陶、泥中的七尊,只缺已被毁去的玉像和被收入宫中的金像。

七尊圣物环绕之下,高台中央,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至少有三百人。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官员的袍服,有商贾的绸衫,有军卒的短褐,甚至还有僧人的袈裟、道士的鹤氅。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高台边缘,立着一个穿灰衣的人。正是方才在山路上引顾清远前来的那个中年人。

他见无垢进来,躬身一礼。

“师尊,人都到齐了。”

无垢点头,走上高台。

顾清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伏的信众。他们的脸上有狂热,有虔诚,有恐惧,也有迷茫。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稻草救不了命,仍死死攥着不放。

“顾使相,”无垢在高台上回过身,声音回荡在石窟中,“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天眼会’。”

顾清远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没有话。

“他们不是什么妖人,不是什么逆党。”无垢缓缓道,“他们只是……活得太苦了。”

他走到一个跪伏的信众面前,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那人抬头,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眼眶却深深凹陷。

“他叫沈玉,苏州人,家里世代织绸。三年前,苏州织户联合抗税,被官府镇压,他父亲被打死,母亲投河,妹妹被卖入娼门。他逃出来,一路乞讨到杭州,跪在启光寺外,求贫道收留。”

无垢又走向另一人。这回是个中年妇人,衣着尚算齐整,面容却憔悴得可怕。

“她姓刘,丈夫是杭州府的吏。三年前,丈夫因卷入一桩贪腐案,被判处斩,家产抄没。她带着一双儿女,无处容身,只能投奔这里。”

无垢一一指过去。

那个穿军袍的,是西北边军逃兵,因不满克扣军饷,杀了上官逃亡至此。那个着道袍的,是龙虎山道士,因与师兄争掌门之位失败,愤而出走。那个披袈裟的,是灵隐寺的和尚,因犯了戒律,被逐出山门。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

每个故事,都是两个字:活不下去。

顾清远站在那里,听无垢一个一个讲完。石窟中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的微光和信众们粗重的呼吸。

“顾使相,”无垢回到高台上,“你推行新法,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本就是你的新法救不了的?”

顾清远喉头发涩。

“新法可以——”

“可以什么?”无垢打断他,“可以让他们少交几文利息?可以让他们多买几尺平价布?可以让他们死去的爹娘活过来?可以让他们被卖掉的妹妹清清白白地回家?”

顾清远无言以对。

无垢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悲悯。

“顾使相,贫道不恨你。贫道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个想做事的官。可你救不了他们。这世上,没人救得了他们。”

他轻轻挥手。

那些跪伏的信众缓缓起身,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石窟最深处,立着一座石门。门扉紧闭,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三瞳,正如那“全知之神”的第三只眼。

“那是什么?”顾清远问。

无垢没有回答。

他走下高台,穿过信众让出的通道,走到石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间的石室。石室正中,只供着一尊玉像。

那尊玉像,与顾清远从辽国取回的那尊一模一样——三头六臂,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只是正中那只眼睛,镶的是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灯火下幽幽发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血瞳。

“这是……”顾清远瞳孔微缩。

“第九尊圣物。”无垢道,“玉像。”

“不可能!”顾清远脱口而出,“玉像已被我取回,在汴京熔毁——”

“那尊是假的。”无垢平静地,“贫道让人做的赝品。真正的那尊,一直在这里。”

顾清远脑中轰然一响。

“你……你故意让我取回赝品?”

“是。”无垢道,“贫道需要你去辽国,需要你取回那尊‘玉像’,需要你当着大宋皇帝的面将它熔毁。因为只有这样,朝廷才会相信‘天眼会’的圣物已毁,才会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

“也只有这样,贫道才能把真正的‘天眼大典’,留到今天。”

顾清远的手按上刀柄。

“你今日引我来此,是要做什么?”

无垢看着他,苍老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复杂的笑容。

“顾使相,贫道今年七十有三,活够了。林默死了,曹评死了,‘天眼会’的核心人物,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贫道今天叫你来,是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无垢指向那尊玉像。

“毁了它。”

顾清远一怔。

“贫道等了四十二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无垢缓缓道,“‘天眼大典’的日子,九像齐聚的时机,这些信徒最后的归宿——都在今日。贫道要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毁掉他们信了一辈子的神。”

他回身,望向那些跪伏的信众,声音提高:

“然后告诉他们,这世上没有神,没有光明,没有救赎。他们信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石窟中一片死寂。

顾清远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清得像山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

“你想让他们绝望?”

“不。”无垢摇头,“贫道想让他们死心。”

他缓缓走下石阶,走向那些信众。

“这四十二年,贫道看着一批又一批人来到这山中,跪在那神像前,求一个救赎。贫道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给他们讲经,给他们希望。可贫道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站在人群中,声音苍老而疲惫。

“假的救不了人。只有让他们知道是假的,他们才会死心。只有死心了,才会回头。回头看看这人间——虽然苦,虽然累,虽然总有活不下去的时候——可这人间,是真的。”

一个信众抬起头,泪流满面。

“师父……”

无垢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孩子,回去吧。回苏州去,回你家的老宅去。织你的绸,卖你的布,娶个媳妇,生个娃。苦就苦点,累就累点,总比跪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光明,要强。”

那个年轻信众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像会传染,一个接一个,石窟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呜咽。

顾清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清远,你祖父当年……也是不得已。”

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得已。

无垢走回石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

“顾使相,”他,“贫道求你一件事。”

“。”

“这玉像,贫道亲手毁。这些信徒,贫道亲手送走。待他们都走了,贫道会回到这石窟,关上石门,再不出去。”

他顿了顿。

“求你——不要让皇城司的人进来。让贫道死在这里,死在贫道妻子长眠的地方。”

顾清远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不自己了断?”

无垢看着他,微微一笑。

“贫道等了四十二年,才等到今天。贫道想在临死前,亲手做一件对的事。”

他转身,举起短刀,向那尊玉像斩去。

刀光一闪。

玉像应声而裂,那颗暗红色的宝石滚在地,叮当作响。

石窟中,信众们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着那碎裂的圣物,看着那滚的宝石,看着那个亲手毁掉他们信仰的老人,脸上是茫然,是震惊,是无法言的复杂。

许久,有人慢慢站起来。

是那个苏州来的年轻信众沈玉。

他抹去脸上的泪,向无垢深深一拜,转身向石窟外走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信众们陆续起身,陆续拜别,陆续走出那扇石门。

顾清远立在原地,看着人流从他身边经过,看着那些疲惫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光。那光不是狂热的虔诚,不是绝望的挣扎,而是——

解脱。

半个时辰后,石窟中只剩顾清远和无垢两人。

油灯将尽,光线昏暗。

无垢盘腿坐在碎裂的玉像前,闭目如入定。

顾清远走到他身边,蹲下,拾起那颗暗红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

“鸡血石。”无垢睁开眼,“不值钱的玩意儿。贫道当年从一个福建商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二两银子。”

顾清远看着那宝石,沉默片刻,将它放进袖中。

“你要留在这里?”

无垢点头。

“外面的人——韩锐他们——会怎么处置你?”

“贫道会告诉他们,贫道是‘天眼会’余孽,在皇城司攻进来之前服毒自尽。”无垢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清远看着他,良久无言。

“我祖父,”他终于问,“他知不知道你来这里?”

无垢想了想,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贫道被贬出京那年,他托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保重,勿念。’贫道后来听,他郁郁而终。贫道想,他应该是放心不下。”

顾清之的郁郁而终,是因为这个表亲吗?

还是因为那桩他亲手经办、却永远无法言的宫闱秘事?

顾清远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站起身,向石门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无垢师,”他,“那封信,祖父写给你的,只有四个字?”

身后沉默片刻。

“还有一行字。”无垢的声音很轻,“他:‘林远吾弟,此事错不在你,错在这世道。’”

顾清远闭上眼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月初三,申时。

顾清远走出启光寺山门时,韩锐正率人守在路口。见他出来,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使相!”

顾清远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问。

苏若兰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

“清远?”

顾清远望着山下的杭州城。夕阳西斜,钱塘江如一条金带蜿蜒东去,运河上归舟点点,城郭间炊烟袅袅。

那人间,是真的。

“走吧。”他,“回家。”

三月初五,顾清远在转运司衙门接到汴京急递。

皇城司来报:三月初三夜,启光寺突发大火,火势凶猛,待扑灭时,整座寺院已成废墟。寺中发现一具焦尸,经辨认,乃“天眼会”首脑“天师”无垢。

尸体旁有一封遗书,字迹工整:

“贫道无垢,本名林远,天圣年间太医局医正。因涉宫闱旧事,被贬出京,流杭州。四十二年间,创立‘天眼会’,收容流民,传授经文,实为蛊惑人心、图谋不轨之逆党。今事败身死,罪有应得。遗书一封,伏惟圣裁。

所有信众,皆是被贫道蒙蔽的无辜百姓,望朝廷宽大处理,勿滥杀无辜。

贫道无垢绝笔。

熙宁七年三月初三。”

顾清远将遗书缓缓折起。

窗外,杭州的春日正好,运河里货船往来,市井间人声喧嚷。市易布庄门口,买布的百姓排成一条长队,老婆婆抱着新扯的青布,笑出一脸褶子。

苏若兰走进来,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清远,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嗯?”

“云袖来信了。”苏若兰道,“她和楚明已到终南山,在赵将军墓前祭扫过了。归途他们打算去洛阳采药,顺道看看牡丹。若赶得及,四月来杭州,在咱们院子的梅树下喝酒。”

顾清远微微一怔。

“咱们的院子?”

“云袖买回来的那个。”苏若兰微微一笑,“太湖边的那个。”

顾清远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好。”他,“四月等他们来,在梅树下喝酒。”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杭州的龙井,新采的春茶,清香满口。

窗外的阳光进来,在案上那封遗书上,在那枚暗红色的鸡血石上,在他与苏若兰相握的手上。

很暖。

(第六十二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七年三月初二夜至三月初五,苏若兰携顾清之手札抵杭,“天眼大典”之日顾清远独闯启光寺,与“天师”无垢最终对决。

历史细节:熙宁七年春杭州城市风貌;北高峰、灵隐寺地理;摩尼教(明教)在江南的地下传承;太医局官员编制与贬谪制度;宋代宫女出宫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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