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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城下之盟(1 / 2)

七月初四,黎明。

陶邑城头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海狼站在东门城楼上,望着远方地平线,手按剑柄,指节发白。寅时三刻,阿哑派人传回消息:景阳中军已到五十里外,今日午时前必至城下。

“将军,探子回报,楚军昨晚在三十里外的野马坡扎营,今晨天未亮就拔营出发。”百夫长匆匆登上城楼,“看行军速度,比预计的还要快。”

海狼皱眉:“景阳不是放缓速度了吗?”

“是放缓了,但只缓了一天。昨日下午开始,楚军突然加速,先锋骑兵已到二十里外。”

海狼心中一沉。景阳果然不是易与之辈,鹰愁涧的伏击只拖住他一天,他就调整战术,加速推进。现在陶邑城防虽已加固,但巷战训练只完成一半,滚木礌石也只备了三成……

“传令下去,四门紧闭,所有守军上城备战。”海狼沉声道,“另派快马去泗水渡口,告诉海狼副将,无论劫粮成功与否,午时前必须撤回!”

“是!”

百夫长正要离去,海狼又叫住他:“等等。派人去请白先生上城,还有……请大夫也来。”

“大夫的伤……”

“我知道。”海狼打断他,“但今日景阳兵临城下,大夫必须在。”

百夫长领命而去。海狼转身望向城内,晨雾渐散,陶邑街道上已有百姓走动。挑水的、卖菜的、赶早市的,一切看似平常,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匆忙,眼神都警惕——大战将至的气氛,已笼罩全城。

“海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海狼回头,见范蠡缓步登上城楼。他今日未穿铠甲,只一袭深青色布衣,肩上伤口处隐隐透出血迹,显是走动牵动了伤处。

“大夫,您伤未愈,不该上城。”海狼忙迎上去。

范蠡摆摆手,走到城垛边,望向东方。晨光穿透薄雾,将远山轮廓勾勒出来,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天际。

“来了。”他忽然道。

海狼凝神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但很快,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黑影,接着是第二线、第三线……黑影不断扩大,渐渐能看清是骑兵,然后是步兵方阵,旌旗如林,甲光映日。

楚军,到了。

“擂鼓。”范蠡平静道。

城头战鼓隆隆响起,一声接一声,传遍全城。街上百姓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楚军来了!人群开始骚动,店铺纷纷关门,百姓或逃回家中,或涌向城墙,想看看传中的楚国大军是什么模样。

“肃静!各归各位!”守军在街上维持秩序,“百姓回家,不得上城!违令者军法处置!”

混乱渐渐平息,但紧张气氛更浓。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陶邑被围,生死之战开始了。

辰时三刻,楚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五千大军,营寨绵延二里,井然有序。中军大营设在官道旁的高地上,营门正对陶邑东门。营寨周围挖壕沟、设鹿角,巡逻骑兵往来穿梭,显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景阳骑马立于营前,身边簇拥着十余名将领。他举目远眺陶邑城墙,眼神锐利如鹰。

“这就是陶邑?”他问。

“是,将军。”副将答道,“三年前还只是个镇,范蠡来后扩建城墙,开凿盐场,如今已有三万余人。”

“城墙多高?”

“东门最高,三丈五尺;其余三门三丈。城砖是新烧的,很坚固。护城河引泗水支流,宽两丈,深一丈。”

景阳点头:“范蠡倒是会选地方。泗水之畔,水陆通衢,盐铁之利,难怪短短数年就能成此规模。”

他顿了顿:“城内守军多少?”

“探子回报,原有守军四千,前日与熊胜水师一战,伤亡近半,现能战者不过两千余。另有民夫青壮可征召,约三千人。”

“五千对五千。”景阳淡淡道,“我军虽多,但他是守城,占便宜。”

副将不解:“将军,我军五千精锐,陶邑守军残破,何须如此谨慎?”

“你不懂范蠡。”景阳摇头,“此人工于心计,善用奇兵。鹰愁涧一战,他以百人伏击我五百轻骑,全歼前锋,自损不过十余人。这样的人守城,岂能轻敌?”

他挥了挥手:“派人去城下喊话,就我要见范蠡。”

“将军要劝降?”

“不,先见见。”景阳道,“我要看看,这个能让勾践复国、能让楚王震怒、能在乱世中建起陶邑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若他不肯见呢?”

“他会见的。”景阳自信道,“范蠡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周旋。”

巳时,陶邑东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吊桥放下。范蠡只带两名随从,骑马出城,来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景阳也已出营,只带三名亲卫,两匹马在空地中央相遇。

两人相距三丈,互相打量。

景阳看范蠡:布衣青衫,面容清癯,肩上有伤,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深邃,如古井无波。这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范蠡?看起来更像一个书生,一个病弱的谋士。

范蠡看景阳:年约五旬,虎背熊腰,面容刚毅,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刀。这就是楚国名将景阳?果然有名将风范,沉稳如山,不动如岳。

“范大夫。”景阳先开口,声音洪亮,“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景将军。”范蠡拱手,声音平和,“将军远道而来,范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两人客气得像老友重逢,但空气中却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范大夫客气了。”景阳道,“邹某奉楚王之命,来取陶邑。本可挥军直进,但念及城中百姓无辜,不愿多造杀孽,故先来一见,想与范大夫商量个两全之策。”

“哦?”范蠡挑眉,“将军有何高见?”

“简单。”景阳直截了当,“范大夫开城,楚军入城后不伤百姓,不掠财物。范大夫可带亲随离开,楚王保证一路放行。如此,陶邑免遭战火,百姓免遭涂炭,范大夫也可保全性命。如何?”

范蠡笑了:“听起来不错。但范某有一问:将军为何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不答应,陶邑必破。”景阳语气转冷,“我军五千精锐,粮草充足,可围城三月。而陶邑存粮不过月余,届时粮尽援绝,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范大夫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范蠡沉默片刻,忽然问:“将军可知,我为何要建陶邑?”

景阳一愣:“为财?为名?为一方基业?”

“都不是。”范蠡摇头,“我只是厌倦了为人臣子,厌倦了仰人鼻息。在越国,我是勾践的谋士,生死荣辱系于他一人之念;在齐国,我是田恒的客卿,要时刻揣摩他的心思。只有在陶邑,我才是我,才能按自己的想法活着。”

他看向陶邑城墙,眼中闪过一丝温情:“这城墙的一砖一瓦,盐场的一井一灶,商埠的一店一铺,都是我和陶邑百姓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它不是谁的封地,不是谁的产业,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家?”景阳冷笑,“乱世之中,何处为家?范大夫,你太天真了。没有强权庇护,再好的家也保不住。”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只有投靠楚国,陶邑才能保全?”

“至少比现在强。”景阳道,“楚王了,若你愿归顺,陶邑可设县,你仍为邑君,只需每年向楚国纳贡。盐场、商埠,一切照旧。这是楚王的诚意。”

范蠡静静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可记得屈完将军?”

景阳脸色微变:“你提他做什么?”

“屈完将军当年也是楚国名将,为楚国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可最后呢?一场莫须有的谋反案,满门抄斩,旧部流散。”范蠡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楚王今日能许我邑君之位,明日就能以谋反之名灭我满门。这样的诚意,范某不敢要。”

“你!”景阳眼中闪过怒色,“范蠡,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范某什么酒都吃,唯独不吃嗟来之食。”范蠡挺直腰背,肩伤处传来剧痛,但他神色不变,“将军要战,范某奉陪。陶邑虽,但也有三千守军、三万百姓。我们或许守不住,但一定能让将军付出代价——让楚国付出代价。”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

良久,景阳忽然笑了:“好,有骨气。那邹某就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调转马头,又停下,回头道:“范蠡,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不开城,我军攻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范某恭候。”

两骑各自回营。吊桥收起,城门紧闭。楚军大营中战鼓擂响,五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陶邑城头,守军握紧兵器,眼神坚定。

大战,一触即发。

午时,猗顿堡前厅。

范蠡刚下马,肩伤处已渗出血迹,染红半边衣衫。白先生忙扶他坐下,解开衣衫查看伤口——结痂处裂开,鲜血直流。

“大夫,您不该亲自去。”白先生一边上药一边埋怨,“景阳是来示威的,您去见他,反倒涨了他气势。”

“不去,他会以为我怕了。”范蠡忍着疼,额头渗出冷汗,“战场上,气势很重要。我若示弱,守军士气必衰。”

“可您的伤……”

“死不了。”范蠡咬牙,“海狼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白先生摇头,“按时间算,他们应该到泗水渡口了。若顺利,今夜就该动手。”

范蠡点头:“希望一切顺利。若粮道被断,景阳围城就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城中粮食还剩多少?”

“算上邹衍借的五百石,总共八千石。按现在的人口,只够二十天。”白先生压低声音,“大夫,真要守二十天?”

“能守多久守多久。”范蠡道,“每多守一天,景阳的压力就大一分。楚国朝中反对此战的声音就会多一分。楚王多疑,若战事拖延,他必会怀疑景阳能力,甚至怀疑此战是否值得。”

“可我们……”

“我们撑得住。”范蠡看向窗外,“百姓虽慌,但还没乱。守军虽少,但士气可用。最重要的是……”

他眼中闪过深意:“我们还有底牌。”

“底牌?”白先生不解。

范蠡没有解释,只是道:“白先生,你去安抚百姓,告诉他们,陶邑城固粮足,守半年都没问题。另外,从今日起,城中实行配给制,每人每日口粮减半,但守军口粮照旧。”

“百姓会有怨言……”

“有怨言也比饿死强。”范蠡道,“守军要守城,必须吃饱。百姓在家,少吃点还能撑。等熬过这一关,我会加倍补偿。”

白先生叹了口气:“属下明白了。”

他正要离去,范蠡又叫住他:“对了,派人去请端木羽来。我有事交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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