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丞相跪在那里,等着祝少言的回答。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祝少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说先帝被朝臣逼得废后,太上皇被世家逼得杀子。你觉得朕会被谁逼?”
沈丞相没有回答。
“朕告诉你。朕谁都不怕。”祝少言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丞相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跟了三朝的老臣。
“朕从京城做质子的时候就开始忍,忍到登基,忍了十几年。朕忍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让沈丞相的脊背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天朝的使臣要来,就让他来。朝臣要闹,就让他们闹。朕的贵妃,朕保定了。朕的儿子,谁也别想动。至于那把椅子......”
祝少言弯下腰,凑近沈丞相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朕坐得稳,不是因为满朝文武托着。是因为朕手里有刀。谁不托,朕就砍谁的手。”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袖,上面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卿,你回去告诉他们。谁再敢提废贵妃的事,朕不砍他的头,朕诛他的九族。你替朕把话传到。”
沈丞相跪在地上,额头上磕破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金砖上,一滴一滴的。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祝少言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折子。
上面写着四个字:废贵妃疏。
他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字:驳。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那个“驳”字像一把刀,劈开了整页纸。
他把折子合上,扔到一边,翻开第二本。
废贵妃疏。
批:驳。
第三本。
弹劾贵妃疏。
批:驳。
第四本。
请逐贵妃疏。
批:驳。
他一口气批了二十三本折子,每一本上都写着一个“驳”字,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用力,写到后面,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批完最后一本,他把朱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晨光大盛,照得满室通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知瑶靠在枕头上,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里面的婴儿。
孩子已经不哭了,安静地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脑袋两侧,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着什么。
他的头发黑黑的,软软地贴在头皮上,胎发很细,细得像绒毛。
他的睫毛很长,弯弯地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嘴很小,小到云知瑶觉得自己的拇指就能盖住。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丑得不像话的小脸,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应该高兴的。
她想,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样东西,是只属于她自己的。
这个孩子是她生的,流着她的血,长着她的骨肉,谁也抢不走。
他太小了,小到她一只手就能托住。
可他在她怀里,重得像整个世界。
小桃端着一碗红糖小米粥进来,看见云知瑶在哭,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她把粥放在矮几上,蹲下来,用帕子替云知瑶擦眼泪。
“小姐,您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云知瑶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弯了一下。“小桃,你看他像谁?”
小桃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地端详了半天。
“嗯……嘴巴像小姐,鼻子像……”她顿了一下,没敢往下说。
云知瑶知道她想说什么。
鼻子像苏鹤臣。
那个人的鼻子又高又挺,像山脊一样,这个孩子的鼻梁虽然还没长开,可那个轮廓已经在那里了,像拓印一样。
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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