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靠在副驾驶的帆布座椅上。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她伸出食指,指肚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冷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肤。
“冷?”陆征转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许意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陆征腾出右手,从后座扯过一件军大衣,单手抖开,盖在许意腿上。大衣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前面就进村了。”陆征踩下离合,换挡。齿轮咬合,发出一声闷响。
大河村村口。
老榕树底下的石碾子旁,蹲着几个揣着手的汉子,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们脸上。
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村里的清净。
几个汉子站起身。
“乖乖,这谁家的大官下乡了?”一个豁牙汉子吐掉嘴里的旱烟沫子。
吉普车没有减速,直接开进村里主路,泥水溅起半米高。
车轮稳稳停在许家老宅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陆征推开车门。
军用皮靴踩在带泥的雪地里,踩出一个深坑,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许意踩着黑色小皮靴下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腰间系着黑色皮带,勒出纤细的腰身,头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脑后。
冷风吹过,大衣下摆扬起。
周围的土墙根下,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胖婶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的棒子面粥还在冒热气,她盯着许意那身红大衣,眼睛睁得溜圆。
“那是……许家那个丫头?”胖婶咽了口唾沫。
“啥丫头,人家现在是县里的许总!”
旁边一个干瘦女人压低声音,“你没看报纸?人家一天捐的钱,够咱们全村吃一年!”
许意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她转身,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拎出两个网兜。
左边网兜里装着两瓶西凤酒,右边网兜里装着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两罐麦乳精。
陆征伸手接过去,单手拎着。
许意抬起手,敲响了许家老宅的木门。
门环撞击木板,当当当。
院子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木门嘎吱一声拉开。
许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槛里,她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草木灰的火钳。
看到门外的许意和那辆吉普车,许母愣住了,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意……意丫头?”许母结巴了。
许意看着她。
几个月前,就是这个女人,站在院子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赔钱货,要逼她嫁给村东头的二流子换彩礼。
现在,这个女人佝偻着背,不敢抬头看她。
“过年好。”许意语气平淡。
她迈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院子。
陆征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外的风雪,他扫了院子一眼,视线落在许母身上。
许母打了个哆嗦,赶紧往旁边让开。
正房的门帘掀开。
许老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她穿着新做的黑棉袄,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几个月前在国营饭店门口,她还跳着脚咒骂许意,现在,她那张老脸挤满了笑。
“哎哟,我的大孙女回来了!”许老太丢开拐杖,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
许意往后退了半步。
陆征上前一步,挡在许意身前。
许老太扑了个空,干枯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她抬头对上陆征的视线,手缩了回去。
“陆科长也来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许老太赶紧改口,腰弯得更低了。
堂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
劣质煤球燃烧,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硫磺味,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灰尘。
许意没有坐。
她站在炉子边,陆征把手里的两个网兜放在八仙桌上。
玻璃酒瓶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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