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金陵饭店那个临海来的渔民,又送了一大批货。量比上回翻了倍,四十多筐,起码两千斤打底。”
陈江海眼皮撩起半寸。
“接着说。”
“他还告黑状,说周主管现在彻底被你们灌了迷魂汤,连水产公司的正规统货都敢往外推,一门心思全吃你们的私货。”
陈江海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磕出沉沉的声响。
“那位吕副总听完,什么动静?”
王德发竖起一根粗短的食指。
“人家吕副总,就回了一句话。”
“说。”
“他说,两千斤?一个穷乡僻壤的私人小船队,一趟能捞出两千斤顶尖黄花鱼?这牛皮吹上天了,我倒要亲自去开开眼。”
陈江海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挺好。”
王德发愣了,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不怕?”
“怕什么?”
“吕副总那是省里水产行当的活阎王!手里攥着全省的采购大权。他要是去了,看完货直接开口压价,甚至要强吃你这条线,你敢说个不字?”
陈江海迎着王德发的视线,连个磕巴都没打。
“他要来看货,没人求他,是他自己长了腿要来。他看完了要是看上眼了想买,那是他自己乐意。至于价格,我说了算。”
王德发盯着他,好半天没喘气。
“江海,你刚才这口气,跟你媳妇在饭店里说的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当的家,我听她的。”
王德发苦笑着摇摇头,拉开抽屉摸出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
“江海,咱俩交情归交情,我得给你透个底。”
“你说。”
“吕副总这人,我托人摸过底。他跟马立新那种只会钻营的小鬼不一样,他是实打实干业务爬上去的。他要是真认了你的货,省水产公司的高端线,你就算彻底撕开一道口子了。”
王德发吐出一口浓烟,隔着烟雾看过来。
“可这种人,最难糊弄。他去验货,验的不光是鱼的成色,更是你这个供货商的底子。你产量稳不稳?品相能不能次次都这么顶?万一出岔子,你有没有能耐兜底?”
陈江海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所以,楚辞的安排是,初十五那天,冷藏间里必须有两批货同时摆着。”
王德发夹烟的手定在半空,烟灰簌簌往下掉。
“两批?”
“对。一批是初十送过去的,一批是初十五当天刚下拖拉机的。两批货,隔了五天,品相、规格、新鲜度,一模一样。全摆在那,让他自己睁大眼睛比。”
王德发把烟管从嘴里拔出来,眼珠子瞪得老大。
“这杀人诛心的路子……你媳妇想出来的?”
“她定的盘子。”
王德发狠狠把大半截烟按进烟灰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江海,我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
“讲。”
“你媳妇这算计人心的道行,比你这拿刀砍海浪的还狠。”
陈江海笑了笑,没反驳。
“我心里有数。”
王德发哈哈大笑,巴掌在桌面上拍得山响。
“成!初十五这出大戏,我替你把拖拉机安排明白。马立新那个跳梁小丑要是在省城再整什么幺蛾子,我立马让人给你递话。”
“承情了。”
陈江海站起身,一把捞起旁边椅子上的牛皮纸袋。
王德发眼尖,瞥了一眼。
“顺道买的啥稀罕物?”
“给楚辞买的皮鞋。”
王德发笑得直摇头,指着他。
“你这人啊,在外头跟人谈几千块的买卖眼皮都不眨,一转头就惦记着给媳妇买鞋。两副面孔。”
陈江海没搭理他的打趣,转身往外走。
“回了。”
“急什么。”
王德发拉开抽屉,摸出个油纸包,扬手抛了过去。
陈江海反手稳稳接住。一捏,硬邦邦的块状。
“县城老字号的花生酥,给小宝带的。上回那小子来,盯着柜台看了好几眼。”
陈江海把纸包揣进中山装口袋,拍了拍。
“我替小宝谢王叔叔了。”
“赶紧滚你的吧。”
陈江海出了饭店大门,跨上永久牌自行车,脚下发力,奔着石浦镇的方向赶。
日头开始偏西,把连人带车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斜长。
后座弹簧夹里,那个牛皮纸袋在风里扑棱棱地响。里头躺着那双深棕色的软底皮鞋。
三十六码,牛筋底,踩下去能回弹。鞋面上就一道规矩的车线。
不贵,但好看。
楚辞穿上,脚后跟总算不用再挨石子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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