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三百九十。”
张叔公把烟管从嘴边挪开,盯着陈江海看了好几秒:“一趟?”
“一趟。”
他低下头,看了看膝盖上那条鱼,又望向远处的海。
“我年轻那会儿,一年到头打鱼,碰上好年景,也就挣个百来块。”
他把烟管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你小子,了不得。”
陈江海蹲下身,跟老人平视:“叔公,初十三我还要出一趟海,鱼汛窗口还剩几天?”
张叔公仰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海面上的云层:“昨天傍晚我看了,西边的云走得慢,风向没变。”
他吧嗒了两口烟:“初十三出去,初十四回来,没问题。十五六以后就不好说了,春汛尾巴了。”
“那就定初十三。”
张叔公点点头:“去吧,忙你的去。”
陈江海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叔公,这鱼清蒸,水开了上锅,六分钟,不能多不能少。”
张叔公不耐烦地挥了挥烟管:“我打了一辈子鱼,蒸条鱼还用你教?”
陈江海笑着走了。
出了张叔公家,他拐上村中间的土路,直奔大柱家。
大柱家在村东头,离陈江海家不远,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晾着几张破渔网。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劈柴的动静。
咔嚓、咔嚓,一下接一下,又沉又闷。
陈江海推开院门,大柱正光着膀子在院中间劈柴,后背上的肌肉一块块绷着,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听见门响,大柱回头一看,随手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海哥,这么早?”
“有事跟你说。”
大柱抓起搭在院墙上的旧汗衫,胡乱擦了把脸走过来:“啥事?”
“两件。”
陈江海靠在院门框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件,分红。这趟省城卖了三千三百九十块,九大金刚抽三成,一千零一十七块,每人一百一十三。”
大柱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汗衫攥在手里忘了放下。
“一百一十三?”
“对。”
“上趟不是一百零九吗?”
“这趟鱼多,单价没变,总数上去了。”
大柱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海哥,这钱……啥时候发?”
“等初十三出海回来,一并结。”
大柱连连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行,我等着。”
陈江海看着他那副乐呵样,接着交代第二件。
“桶,今天得洗。三十二个桶全拉出来,碱水刷一遍,清水冲两遍,倒扣晾干。下午灌水七成,明早运去肉联厂冻上。”
大柱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正经神色:“跟上回一样的流程?”
“一样。楚辞写了纸条,你照着来。”
“纸条呢?”
“在楚辞那,你待会儿去我家拿。”
大柱应了一声:“海哥,这趟出海还是四条船?”
“四条船,老阵容。初十三下午出发,初十四回来。”
“成,我去通知老憨他们。”
“你跑一趟,顺便把分红的数透给他们,让大伙心里有个底。”
大柱搓了搓手,眼睛发亮:“一百一十三块,我媳妇知道了得乐疯。”
陈江海看了他一眼:“你媳妇昨天帮我看了一天小宝,回头我让楚辞给她带点东西。”
大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看小宝又不费事,那孩子省心得很。”
陈江海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去吧,桶的事今天必须办妥。”
“放心吧海哥。”
陈江海转身出了院门,往自家方向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大柱的喊声:“海哥!”
他回头。
大柱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旧汗衫,嘴角咧得老高。
“一百一十三块,我……我想给我媳妇打个银镯子。”
陈江海站在土路上,看着他:“买。”
“真买?”
“你自己挣的钱,想买啥买啥。”
大柱咧着嘴重重点了下头,转身跑回院里。
陈江海听见院里传来斧头重新劈进木墩的闷响,紧接着是大柱压着嗓门跟他媳妇报喜的动静。
他没再细听,转身往家走。
太阳这会儿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土路上,晒得人背上暖烘烘的。
走到院门口,楚辞正站在那,手里捏着那张写了六件事的纸条。
“送完了?”
“送完了。张叔公说初十三出海没问题,窗口还在。”
“大柱那边呢?”
“通知了,分红和洗桶都交代清楚了,他去通知其他人。”
楚辞把纸条翻过来,拿铅笔在第一条和第三条后头各画了个勾。
“行,那我去李婶家。”
“去吧,我换身衣服就去找陈富贵。”
楚辞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迈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鞋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
她转身往村南头李婶家方向走。
陈江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右脚那只旧皮鞋的后跟,在阳光下薄得快要透光。
他把这画面记在心里,转身进屋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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