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没什么徵兆。
头一天还是乾冷的风颳著人脸疼,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满院子白了。
格桑花的枯枝上掛著一层薄薄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摊湿。
苏念慈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热水,杯壁上的雾气糊了半边玻璃。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半夏顛顛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没有星野蹲在花圃边拔草的沙沙声,连两位老爷子的拌嘴都听不见。
陆振华昨天傍晚开著吉普车过来,站在院门口,两手叉腰,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但威严丝毫不减。
“星野,半夏,周末跟大爷爷走,军区大院有任务。”
半夏仰著脑袋看他。
“什么任务”
“冬训。”
“什么冬训”
“堆雪人,烤红薯,听大爷爷讲打仗的故事。”
半夏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扭头看苏念慈。
苏念慈点了一下头。
半夏当场蹦了起来,抓著星野的袖子就往门口拽。
“走走走!快快快!”
星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右脚的棉鞋都拖掉了一只,他弯腰捡了鞋,不紧不慢地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妈妈,我把半夏的围巾带了,她的手套在鞋柜第二层。”
苏念慈靠在门框上,朝他挥了挥手。
吉普车的发动机声远了,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院子一下子空了出来。
那种空不是冷清,是松下来的安静,像是被人拧紧了很久的发条忽然放开了,所有的声响都沉到了雪底下。
苏念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格桑花的枯枝上,落在石桌的桌面上,落在那棵打禿了半边的枣树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踩在木地板上带著一点拖沓,是没穿好拖鞋的声响。
一件军大衣从背后盖过来,沉沉的,带著樟脑丸和旧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衣太大了,衣摆垂到了她的小腿肚,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都看不见了。
苏念慈低头看了看把自己裹成一团的军大衣。
“像粽子。”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领口竖起来的毛边按平了。
“穿著暖和就行。”
苏念慈把水杯搁在窗台上,拢了拢大衣的前襟,两只手缩进袖筒里。
“出去走走。”
“外面冷。”
“又不是没走过。”
两个人推开院门,踩著一层薄雪往巷子里走。
雪下得不算大,一粒一粒的,细碎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落在头髮上、肩膀上、军大衣的绒领子上,白得发亮。
巷子里没什么人,王叔家的烟囱在冒烟,豆腐摊的老胡今天没出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从院门口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来,脚底下的雪被踩出了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陆行舟的脚印大,苏念慈的脚印小,大的旁边紧挨著小的,间距一致,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路。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苏念慈的脚步慢了下来。
慢著慢著,停了。
陆行舟往前多迈了一步才发现她没跟上,转过身。
苏念慈站在雪里,军大衣裹著她,只露出一张脸,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
她的眼睛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映著漫天的白和他灰色毛衣的轮廓。
“行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陆行舟的手插在裤兜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记得。”
“什么时候”
“你五岁,发著烧,躺在牛棚里,差点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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