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四点五十八分,苏念慈的生物钟比闹铃早了两分钟。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身旁陆行舟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拍得平平整整——部队的习惯改不掉。
楼下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隔了三秒,又传来一声压低了分贝的“嘶”。
苏念慈闭著眼听了两秒,翻了个身。
油又溅手上了。
她没下去管,披了件外套走进书房,把檯灯拧开。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昨晚铺在桌面上的那些东西全部映进了视野——父亲的手抄药方、苏安带回的图谱、陆行舟那份二十三条清单、她自己誊抄了大半本的笔记本。
苏念慈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先从清单上的二十三份散佚验方开始编號归档。
每一份都要跟已有的图谱做交叉比对:主药重合度、配伍逻辑、炮製手法、用量標註习惯。
她写了四个字。
“併入体例。”
然后开始干活。
五点整。
窗外的天还没亮全,书房里只有檯灯的光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个声音持续到六点四十七分,被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打断了。
书房门被推开,半夏穿著睡衣站在门口,头髮炸成了蒲公英,嘴巴张著打了一个漫长的哈欠。
“妈妈,爸爸给我穿的毛衣前面有扣子。”
苏念慈抬头看了一眼。
半夏的毛衣確实前面有扣子。
问题是那件毛衣的扣子应该在后面。
“转过去。”
半夏转了一圈。
后面的领口扯得变了形,標籤露在外面,翻著白花花的一截。
苏念慈的额角跳了一下。
“你爸给你穿的”
“嗯。”
“星野呢”
“哥哥的毛衣也反了,而且左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苏念慈搁下笔,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看到星野站在走廊里,左袖子確实卷在胳膊肘上,右袖子倒是拽下来了,但拽过了头,手指头都看不见了。
“爸爸呢”
星野用被袖子吞掉的右手指了指楼下。
“在厨房。粥煮糊了,他在刮锅。”
苏念慈扶著楼梯扶手,往楼下看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金属刮金属的声音,伴隨著陆行舟低沉的、中气十足的、由衷的嘆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俩过来,我帮你们换。”
三分钟搞定了两件毛衣。
苏念慈下楼走进厨房,看到陆行舟左手端著锅,右手拿著铁丝球,额头上冒著汗,锅底那层焦糊的粥巴已经刮下来了大半,剩下一小片顽固地粘在锅底不肯走。
“你抬头。”
陆行舟抬头,鼻樑上沾了一粒米。
苏念慈伸手把那粒米弹掉了。
“毛衣前后都分不清,你上战场的时候防弹衣有没有穿反过”
陆行舟把锅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防弹衣上面有標识,毛衣上没有。”
“毛衣上面有標籤。”
“標籤太小了。”
“你侦察兵出身,夜间能看清两百米外的目標,看不清一个两厘米的標籤”
陆行舟的嘴巴张了一下,很诚恳地闭上了。
苏念慈从他手里把铁丝球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刮乾净了锅底,重新淘米下锅,开火。
“以后孩子的衣服我头天晚上摆好,你照著穿就行,別自己发挥。”
“收到。”
八点半。
粥熬好了,四碗粥一碟咸菜一盘鸡蛋饼摆上石桌。
苏念慈刚坐下来,院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两秒。
陆行舟去开门。
张承志拄著拐杖站在门口,肩上挎著一个旧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
“苏丫头在吗”
“在,张爷爷你进来。”
苏念慈从桌边站起来。
张承志迈过门槛,把公文包往石桌上一搁,拉链拽开,从里头倒出了一摞书——全是旧的,有些封面都掉了,露出线装的书脊。
“昨晚你电话里说的那本图谱和散佚验方的事,我回去翻了一夜的老资料。”
他敲了敲那摞书的顶上。
“这几本是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中医学界的內部学术通讯,其中有三期专门討论过清末民间验方的散佚问题,里面引用的文献目录对你做交叉比对有用。”
苏念慈把那摞书接过来,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的目录。
“张爷爷,你通宵了”
“老头子觉少,睡不著不如干点正事。”
半夏端著一碗粥顛顛地跑过来,两只小手捧著碗,碗比她的脸还宽,走路一摇一晃的,粥面上的热气飘到她的刘海上。
“张爷爷,喝粥!”
张承志弯腰接过来,碗沿上洒了两滴。
半夏擦了擦手,又顛顛地跑回去端第二碗。
这回是给陆振华端的。
陆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进来的,手里拿著一卷宣纸和一个砚台,往石桌上一放。
“听说你要整理验方集我来磨墨。”
苏念慈看了看张承志,又看了看陆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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