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两周,林半夏出院了。沈放开着那辆开了十几年的旧车来接她,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林半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省城变了,楼高了,路宽了,车多了,很多人她都不认识了。但老宅还在,桂花树还在,鹰嘴山还在,三白草还在。够了。
腊月,国家科技进步奖的评审结果出来了,青柠的项目获得了二等奖。消息是青柠先知道的,她打电话给林半夏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林半夏说二等奖,不错。青柠说您就不激动?林半夏很激动。青柠说听不出来。林半夏说激动在心里。
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青柠去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像当年的林半夏。站在领奖台上,从领导手里接过证书,闪光灯噼里啪啦。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妈妈教她认草药,太阳透过枝叶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像一幅画。
典礼结束后,青柠给林半夏打电话,说我领奖了。林半夏说看到了,电视直播。青柠说您看电视了?林半夏说嗯,你爸调的台。沈放在旁边说不是我调的,是她自己调的,她嘴硬。
青柠从北京回来,带了一袋全聚德的烤鸭,在沈放面前晃了晃,说外公,给你。沈放说叫爸。青柠说爸,给你。沈放接过烤鸭,说这还差不多。
青艾买了一个新相机,给林半夏拍了一张照片,洗出来放大,装裱好,挂在老宅的正屋里。照片上的林半夏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青艾说这是您最好看的一张照片。林半夏说老了,不好看了。青艾说老了也好看。
悠悠放了寒假,每天都去老宅,跟着林半夏认草药。林半夏把那些陈年的标本册翻出来,一页一页教她。悠悠记性好,教一遍就记住了。她说太姥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医生。林半夏说好。
阳阳也去了,但他坐不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老宅已经不养鸡了,但他还是做出一副追鸡的样子,嘴里喊着咯咯咯。沈放说你追什么呢?没有鸡。阳阳说假装有。
春天,青艾办了一个画展,在省美术馆,规模比上次大得多。她画了一幅大画,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画的是青囊门的全家福。从林正之开始,到林远峰,到林半夏,到林青柠,到林青艾,到悠悠,到阳阳,还有陈屿、沈放、恩恩一家、阿成阿牛、方苹、赵研究员、胡老板、陈老太太,所有和青囊方有过交集的人都在画里。画面中央是桂花树,树下是那张石桌,桌上摆着青铜药匣和一盆三白草。画的名字叫《青囊门》。
林半夏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青艾问妈,怎么样?林半夏说好。青艾说还有呢?林半夏说真好。青艾笑了。
画展结束后,这幅画被省中医药研究院收藏,挂在研究院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有人驻足观看,有人拍照留念。赵研究员从海南打电话来说她在朋友圈看到了这幅画,画得好,把她的神韵都画出来了。青艾说赵奶奶,您回来看看真迹。赵研究员说回不去了,腿不行了,但心回去了。
悠悠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林半夏奖励了她一块巧克力。悠悠说太姥姥,我不要巧克力,我要三白草。林半夏说你要三白草干嘛?悠悠说种,等我长大了,用它救人。林半夏从花盆里挖了一株三白草的小苗,用报纸包好,递给悠悠。悠悠捧着小苗,像捧着一件珍宝。
阳阳说他也想要。林半夏说你也想救人?阳阳说我想救小动物,小猫小狗。林半夏说行,给你一株,种好了,救小猫小狗。阳阳接过小苗,咧嘴笑了。
林半夏八十三岁那年,青柠的女儿悠悠考上了省医科大学,本硕连读。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悠悠正在老宅的桂花树下看书。青柠把通知书递给她,她拆开看了,眼泪掉下来了。青柠说考上了是好事,哭什么。悠悠说我高兴。悠悠跑到林半夏面前,说太姥姥,我考上医学院了。林半夏说好。悠悠说太姥姥,我会好好学的。林半夏说好。
阳阳说也要考医学院,和姐姐一起。悠悠说你还早着呢。阳阳说不早了,我都快上初中了。悠悠说那你加油。阳阳说我会的。
阿成打来电话,说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被列为国家中药材标准化示范基地了,有专项资金支持,要搞智能灌溉系统。林半夏说好。阿成说林阿姨,您什么时候再来看看?林半夏说走不动了。阿成说那我去接您。林半夏说再说吧。
方苹研究生毕业了,留在青柠的实验室工作,成了青柠的得力助手。她发表了一篇不错的论文,青柠让她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她站在台上报告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讲得很清楚。青柠在台下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的情景,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青艾的画画得越来越好了,在省外也有了一些名气。有画廊请她去办个展,她去了,展出的作品里有一幅画的是桃花峪的河,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当地的观众问她这是哪里,她说这是我的家乡。
沈放的耳朵越来越背了,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林半夏说你配个助听器,沈放说不用,我听不清正好,省得听你唠叨。林半夏说谁唠叨?沈放说你。林半夏说我没唠叨。沈放说你现在就在唠叨。
林半夏八十五岁生日那天,没有大办,就家里人吃顿饭。桂花开了,没有那年开得那么盛,但也满院飘香。青柠一家来了,青艾来了,恩恩一家来了。小方也来了,捧着一束三白草的花,白中带粉,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放在石桌上。沈放做了一桌子菜,林半夏吃的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点。她说沈放你手艺进步了。沈放说那是,练了几十年了。
吃完饭,青柠把青铜药匣从西厢房搬到桂花树下,打开,把里面的手稿一份一份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曾祖父的《青囊遗录》,陈玉楼的《青囊余稿》,林远峰的种植笔记,林半夏的临床观察记录,她自己的研究论文,还有青艾画的那些画,阿成的种植日志,小方的实验记录,悠悠的作文,阳阳的画,一本一本,一页一页,摞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沈放说这是做什么?青柠说给太姥爷看看,青囊方现在长成这样了。风吹过来,手稿的纸页沙沙作响。林半夏说他会看到的。
悠悠拉着阳阳跪在桂花树下,磕了三个头。悠悠说太姥爷,我是悠悠,我考上医学院了,以后要做和您一样的人。阳阳说太姥爷,我是阳阳,我要考上医学院,和姐姐一样。林半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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