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看那小票,先没反应过来。
礼部司封郎先出声:
“陛下,这……是何物?”
赵桓坐在上首,淡淡道:
“南州安抚司先试出来的。”
“一个无主苦力,偷盐,被抓,未杀,列入司役附名。”
礼部司封郎听得眼皮一跳。
“这……未免太轻。”
“盗官盐,本可重责。”
张浚在旁边直接道:
“重责之后呢?”
“他认得木墙外头土人的手势,港里别的人不认。”
“杀了他,谁去摸那条缝?”
礼部官还要说,李纲却先开了口。
“今日不是议这人该不该杀。”
“今日是议,像这样的人,若边外真会越来越多,朝廷拿什么名目管。”
“若没有名目,便只能一会儿当贼,一会儿当奴,一会儿当苦役,法就乱了。”
这话一出,偏阁里安静了不少。
户部官最先想的是实用。
“若有附名之类,至少可记粮、记役、记工。”
“不然司里连他吃了多少粥、领了多少工钱都不好落账。”
刑部官则更直接。
“若有名,犯法可断。”
“若无名,打了杀了,都只能算临机处置,长久不妥。”
礼部官还是不死心。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边外凡人皆可求附?”
“夷夏之防,如何存?”
赵桓这时才真正开口。
“夷夏之防,靠什么存?”
“靠你一句话,还是靠朝廷让人有饭吃、有活做、有法守?”
礼部官一下噎住。
赵桓继续道:
“阿木这种人,放在过去,船主弃了,死便死了。”
“可如今南州是朕的地。”
“朕的地上,多一个能认路、肯听令、能守规矩的人,是利,不是祸。”
“祸在什么地方?”
“祸在朝廷若连这点人都不敢收,只会把他们往外推,最后让他们替别人认路、替别人带货、替别人摸咱们的边。”
这几句说完,屋里没人再轻易插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说得是实情。
尤其哈密那边,阿不都、小驼户、回鹘商这些人为什么靠过来?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忠心。
而是因为通商司给了活路。
边外之民,先看利,再看法,最后才看归心。
规矩得一层层压上去,不能反着来。
赵桓伸手,把草案拿过来,当着众人面改了两笔。
第一笔,加了一条:
“附籍之外,边外新附而未尽可归者,可设司役附名,受司粮、听司令、记月役,不得擅离。”
第二笔,又补一条:
“司役附名者,有功可升附籍;有罪则倍于常役人论。”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搁。
“这样,门就开了。”
“但进门的人,也得知道门槛高。”
张浚看得最痛快。
这就对了。
既不给这些边外人一步到位的正民身份,也不把路堵死。
让人先在规矩里干活、立功、守法,才有往上走的机会。
这套办法,最适合南州和哈密眼下的局面。
李纲也慢慢点了点头。
“如此,臣无异议。”
“司役附名既是附名,不是正户,朝廷面子上也过得去。”
“可若有功可升,边外的人也有盼头。”
礼部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硬顶。
因为这不是把夷人一下纳为正民,只是给边外司里一个临时但成文的名目。
礼制上还能解释,实务上也能用。
这就是赵桓最会做的地方。
不一刀砍,也不一步跨死。
总给人留一条能走但不好走的路。
会议一直议到夜深。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张浚才留下来,单独问了一句:
“陛下,这附名若真走通了,后头南州、哈密,怕是会有更多人想进册。”
赵桓看着灯下摊开的两封奏报,淡淡道:
“那就让他们来。”
“想进朕的册,就得先守朕的法。”
“朕不怕人多。”
“朕怕的是人都在朕的地上,却不在朕的规矩里。”
张浚听完,拱了拱手,心里已经彻底明白。
这才是陛下真正要的东西。
不是单纯多几块地,多几条商路,多几箱金砂。
而是让越来越远的地方,越来越杂的人,最后都得照着大宋的法活。
次日一早,新的批注就随着中枢回文,一并发往南州与哈密。
南州那边,会知道阿木这张小票不是监航官一时兴起,而是朝廷准了口。
哈密那边,也会明白,通商司以后不只管货和价,还要管“人”。
边外之民,终于不再只是地图边缘的一团影子。
他们开始有名字,有册,有轻重,有升降。
而这一切,不是靠一把刀砍出来的。
是靠刀先开路,再靠法把人一点点收进去。
夜里,赵桓独自站在宫中那幅大图前,看了很久。
黑土农场、南州矿港、哈密商路、南洋补给站,都已不是虚线了。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那些线,而是线与线之间,正在慢慢被法度填上的空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边外之民,不可只用刀看。”
“刀能杀人,不能久用。”
“肯守规矩的,给他活路。”
“不肯守的,再砍也不迟。”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