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原来在南州,不是只有拿锹筛金才算有用。
会认人、会认路、会认手势,也能活下来。
书吏把今日钟楼下的断案和这张小票,一并记进了当天司册,准备随着下一封奏报,一起送回汴梁。
因为谁都知道,这事看着小,其实大。
这是南州第一个真正被纳进安抚司秩序里的“外人”。
夜里,监航官和医官、老海狼又在灯下说了很久。
医官先开口。
“你今日这步,走得险。”
监航官点头。
“我知道。”
“可不这么走,后头麻烦更多。”
老海狼在旁边啃着干饼,含糊道:
“这人要是用了,将来咱们跟林子边那些人说话,就多一只耳朵。”
“若不用,木墙外头还是一团黑。”
“总得先摸。”
监航官看着桌上的那张附名小票,慢慢道:
“朝廷前头议附籍,议得再好,边外还是得一张张人脸地去认。”
“阿木这样的人,汴梁不会只见一个。”
“南州以后也不会只有一个。”
医官道:
“所以你才先给他附名,不直接上正式附籍册。”
“对。”
监航官点头。
“该稳的时候得稳。”
“先看看。”
“若他真能替司里认路、认人、守规矩,那以后再往上抬,也不迟。”
老海狼忽然笑了笑。
“你这套,倒跟官家一个路子。”
“先试,试住了再往前。”
监航官没笑,只是把那张小票收进匣中。
“这是没法子的法子。”
“南州太远,来的人太杂。”
“能活下来的,不一定干净。”
“可朝廷若真想在这里站久,就不能只捡干净的人用。”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钟楼敲了一下。
港内熄火的时辰到了。
工棚那边,阿木捧着一碗热粥,缩在病棚外角落里,眼睛还红着,像是到现在都没完全信自己今天没被打死。
旁边两个军士盯着他,既防,也看。
远处木墙外的夜色很深。
林地看不清。
可监航官知道,从今天起,这道木墙里面和外面,已经不只是敌我了。
中间多出了一条缝。
这条缝,危险。
可有时候,路也只能从缝里长出来。
南州这边,阿木已经拿到了那张“司役附名”的小票。
那张小票不大,却让港里很多人一夜没睡好。
有人觉得朝廷在养一个贼。
也有人觉得,安抚司这是在试一条新路。
监航官自己也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不只是南州多了一个苦力那么简单,而是等于给“附籍”这件事先开了个口子。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书吏把昨日钟楼下的断案、阿木的供词、司役附名的小票样式,还有港外立界和试抚的经过,全都抄成了两份。
一份留司。
一份装入公文筒,随下一班返航的官船送回汴梁。
这已经不是普通案子了。
这是规矩。
南州这边往上送得很快。
哈密那边送来的奏报也没慢。
前一日,耶律达鲁送账,阿不都跟风,小商开始排队,郭守备使在街面上站到了通商司一边。
陆远那边也把事情写得很细。
周家低头,白驼行烂账开了口子,西辽属官愿意共核旧井旧驼站账,但不肯轻放旧护路权。
两边的奏报,几乎前后脚抵达汴梁。
这一天,政事堂午后刚散,王德亲自把两封加急文卷送进了内廷。
赵桓正在看户部新送上来的泉州银锭折色账。
张浚昨夜才为南州第二批补给又吵过一回,说粮药不能断。李纲则盯着物价和国库,不准他见金就发疯。两人吵归吵,最后还是照旧例,钱归户部拨,数归政事堂核。
王德进门时,赵桓头都没抬。
“哪边的?”
“都到了。”
王德把两只文筒放在案上。
“南州一封,哈密一封。”
赵桓这才搁下笔,先拿起南州那一封。
封泥拆开,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薄纸。
不是正式奏报,而是一张抄样。
上头写着:
“司役附名阿木,受司粮,听司令,限木墙内行走。”
赵桓看了两眼,没说话,又把南州正报展开,从头一行行往下看。
梁船东纵火案已判。
矿法第一刀已落。
港外土人立界,木桩相对。
布、盐、铁针第一次试抚未起冲突。
其后,有旧港弃苦力阿木,擅取官盐,意欲私换,经审,未与外头聚众相勾,识林边人手势,故暂列司役附名,留港试用。
赵桓看到这里,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德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赵桓问:
“李纲和张浚呢?”
“刚出宫门没多久。”
王德回道。
“奴婢这就去请回来。”
“去。”
不多时,李纲和张浚都回来了。
两人进门,看见案上两封已拆的文卷,就知道不是寻常事。
李纲先拱手。
“陛下。”
赵桓把南州那张附名小票递过去。
“先看这个。”
李纲接过来,低头只扫了一眼,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张浚站得近,索性也凑过去看。
“司役附名?”
“南州那边已经开始收外人了?”
“往下看。”赵桓道。
李纲把南州奏报接着看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
他不是反应慢的人。
从开矿、立港,到病区、木墙,再到土人立界、试抚和阿木这件事,一连串看下来,他一下就明白了监航官为什么这么做。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道坎,不是说过就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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