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真好,我也不会来这儿。”
这句话说得很直。
通商司门口听着的人都安静了一点。
因为这不是大义,也不是高谈阔论。
就是实打实地活不下去了,才想换条路。
书吏继续记。
这一记,后头的人也坐不住了。
一个卖干果的,一个做羊皮的小商,还有一个专替驼队拉脚力的队头,都开始往前凑。
一早上,通商司门口原本只是零星几个人,没过多久,居然真排出了一条短队。
有人是下定决心来的。
有人则是被前头两个人带动的。
还有人纯粹是怕站晚了。
陆远站在正堂窗后,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曹刚站在一边,压着声音道:
“来得倒快。”
“属下还以为要再等几天。”
陆远道:“大的还在看,小的先动,很正常。”
“旧路里吃肉的是几家大商和暗税的人。”
“被压得最惨的,反而是这些小商小队。”
“只要通商司这边能真让他们见到活路,他们一定比谁都快。”
曹刚点头,又有点不放心。
“可这些人今日来,明日若旧商那边给点好处,未必不会反。”
“当然会。”
陆远神色不变。
“所以靠的不是嘴上拉拢,是让他们发现,走新线比走旧线更省命、更省钱。”
“真靠话收人,收不长。”
正说着,门外一阵低低的喧闹传进来。
曹刚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动。
“阿不都来了。”
陆远没回身,只嗯了一声。
阿不都今日穿得比平时还讲究些,但不夸张。他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做给城里人看的。
他走到通商司门前,先给门口军士拱了拱手,又跟书吏点头。姿态放得不低,也不太高。
排队的那些小商和驼队头目见了他,神色都变了。
因为阿不都不是周家那种快塌掉的老商,也不是白驼行那种已经被抄的铺子。他是眼下哈密城里,真正还站得住的大商之一。
他若站过来,这风向就真变了。
阿不都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他笑着扬了扬手里一卷货单。
“怎么,通商司今日这么热闹?”
“那正好,我也来添一笔。”
书吏忙起身。
“阿掌柜也报新线?”
阿不都故意提了提声音,让后头的人都能听见。
“自然。”
“我前几日就说过,司里既然给明价、给护路、给公道,那我还装什么糊涂?”
“做买卖的人,总得识风向。”
这话一出口,排队的几个人脸色都稳了不少。
因为他们最怕的不是新规不行,而是自己先跳出来当出头鸟。现在阿不都这个大商一站,大家心里那点不安立刻下去一半。
钱掌柜在边上看着,心里骂了一句。
老狐狸。
这人就是会挑时候。
前头通商司最难那几天,他站得不算远,也不算近。如今眼见着周家倒了,郭守备使开始巡街,耶律达鲁也没翻桌,他才把自己真正往前摆。
可偏偏,你还不能说他错。
因为商人就是这样。
谁都想第一个站对风,谁都不想第一个白送命。
阿不都填货单时,还故意回头跟后面的人说了两句。
“都别挤。”
“报货就报实的。”
“别到了司里还想耍小心思。”
“如今这路,记了册才算数。”
一个小商赶紧赔笑。
“阿掌柜说的是。”
“我们也是想着,往后跟司里走,心里能稳些。”
阿不都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今天来,不是来当教书先生,是来立牌子的。
告诉全城,他阿不都不是被逼着投线的,是自己选的。
而且选得很早。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屋里,曹刚听着外头这阵动静,脸上有些不屑。
“这厮倒是会捡便宜。”
“先前没见他这么大声。”
陆远淡淡道:
“他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有些人会带兵,有些人会记账,有些人天生就会踩风。”
“现在这场面,他比咱们更适合站在门口。”
曹刚想了想,也只能认。
因为阿不都确实替通商司省了不少口舌。
陆远又道:
“看着吧。”
“今天开始,来的就不只是想登记的。”
“也会有来探消息的、来装样子的、来两头下注的。”
“后头才难分。”
果然,快到晌午的时候,通商司门外的队还没散,另一头却有人开始故意绕着门口走。
两个穿旧袍的商人,手里不拿货单,只在远处看。
还有一个原本跟周家来往密的脚行头目,站在街边茶摊上,喝了半天茶也不走。
这帮人,不用问,就是来回去报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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