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侍卫稍候片刻。”闫公公也不再多问,立刻转身朝着御书房里间走去,不多时便回来为荣顺开了门道:“陛下宣了,跟咱家来吧。”
其实从宣赫连抱着赤昭曦离开御书房之后,赤帝一直没有休息,甚至连午膳也没用几口,只夹了两三筷子的素菜,便让人撤了晚膳,直至现在也没能合眼。
太担心。
赤昭曦昏倒在赤帝面前,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不担心。
他只是想着,太医院的周院判已经派过去了,大约等着赤昭曦的身体状况稳定些,摄政王府便会遣人来回个消息,就算宫门落钥,宣赫连是个有心的,定会让刃组的人发个飞鸽传书,直接越过宫门把消息送至赤帝手中。
所以在听到是摄政王府的人雨夜入宫前来报信,立刻就让闫公公将人带进来,只是接下来的消息,却并不是他心中所想那般来保平安的。
在闫公公的引领下,荣顺快步行至御前,撩袍跪倒,双手将腰牌举过头顶,以示自己代表宣赫连的身份:“属下摄政王府宣王爷贴身侍卫荣顺,奉摄政王急令来报——摄政王妃、长公主,于今夜子时初刻……薨逝。”
当荣顺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御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声音、所有温度一般,就连炭盆里跳跃的烛火,仿佛在这一刻都失了热度。
赤帝坐在御案后的身子,忽然间瘫软了下去,面上的神色像是一瞬间凝结一般,原本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也不知何时已经在御案的边沿紧紧攥住,甚至连指节都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
“荣侍卫,你……”闫公公看着赤帝这般震惊,连忙开口询问:“你这消息……可……”
“属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荣顺举着宣赫连摄政王的腰牌,更抬高了一分:“有王爷腰牌在此,属下不敢妄言。”
那腰牌连看也没看,闫公公便知道他所言非虚,毕竟是宣赫连的贴身侍卫,多少场合中都见过了,也无需再去看腰牌来辨消息真伪,但他这么一问,也只是想要给赤帝留下一个反应的时间。
赤帝怔愣地扫了一眼高举的腰牌,抬手轻挥了一下,示意他收起来,不用看了,随即口中喃喃询问,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呢……怎么回事……”
仔细将腰牌原样收回,荣顺听到赤帝口中的低声呢喃,还以为是在询问自己,于是立刻抱拳垂首,一五一十地将今日赤昭曦回府后,直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赤帝禀告个清楚。
荣顺的话说得并不快,甚至在讲到某些关键地方时——必如江老用银针验出赤昭曦体内有毒——刻意停顿了些,或是在提到查出陈嬷嬷是奉了夏婉宁的旨意,长年累月给赤昭曦下毒使她不能生育,等等,所有关键处,他的停顿,都像是在无声的刻意提醒着什么。
赤帝听着他的话,始终没有打断,一直默默听到最后,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以及紧攥御案边沿的指节越来越白,就连手背上也暴起了青筋,便可见赤帝现在心底复杂的情绪就要快喷涌而出。
荣顺说完,再度向御案后的赤帝深深叩首。
“神仙难救”个字落进赤帝耳中时,他忽觉眼皮猛地抽动了几下,随即缓缓阖上了渐渐爬上了血丝的眼睛。
沉默良久,赤帝神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像从凛渊司那万年不化的冰窖伸出刮出来的寒风一般:“陈嬷嬷——极刑!即刻行刑!”
这几个字不仅冷,更是带着赤帝无法原谅那妇人的恼恨。
闫公公闻声立刻躬身应道:“是,老奴遵旨。”
应完了声的闫公公并没有急急退下,今夜这样大的事,赤帝不会只有这一条旨意,所以闫公公还是静静立在御案侧首,等候赤帝接下来的旨意。
“传旨冯俊海,加紧审讯凤仪宫那些所有在押宫人!”提到这事,似乎赤帝怒意又更添了几分:“还有那个瑛宛,加派人手,扩大搜捕范围,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闫公公应答的声音都被赤帝吓得有些发颤。
赤帝沉吟片刻,抬手扶额,又轻轻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摄政王府里……端淑郡主的白幡还没挂着,如今昭曦又……”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几下后,定了定心神,低垂的头感觉沉重万分,微微侧目对身旁的闫公公吩咐:“闫鹭山,备文房,拟旨。”
闻言,闫公公立刻上前一步,拿上镇纸压在一张崭新的宣纸前,提笔蘸墨。
“追封摄政王妃……”赤帝顿了顿,轻摇了摇头,又换了个称谓:“追封盛南国嫡长公主赤昭曦,谥号‘淳安’,以皇子仪制隆重治丧,赐黄花梨木棺椁一副,东园秘器陪葬若干,素缎千匹,白绢千匹,檀香百斤,长明灯百盏。礼部全力协助摄政王府操办丧仪后事,晓谕六宫,讣告天下。另外,摄政王府里端淑郡主和淳安公主的所有丧仪用度,皆从国库拨付,之后让礼部报给户部,拨付时来寻朕拓印便是。”
听着赤帝的吩咐,闫公公笔走龙蛇的迅速记录,在听着旨意的同时,还要加以润色,但却能在赤帝话音落地时,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将圣旨拟出。
写完搁笔,闫公公双手呈给赤帝过目,当赤帝的目光落在“淳安”二字上时,停了很久,直到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才点了头,但又开口嘱咐了些话。
“华儿那边……就先不要告诉她了,她素来与昭曦关系亲密,这两日正为着她……母后的事与朕耿耿于怀,若这时候知道了昭曦薨逝,朕怕……”赤帝长叹了一声,继续道:“闫鹭山,你仔细吩咐下去,韶华宫继续禁足,所有人不得将昭曦薨逝的消息传入韶华宫去,谁若敢在她面前多嘴一个字,便割舌重罚!”
“是,老奴明白。”闫公公深知赤帝这是担心赤昭华得知这消息,会太过激动。
紧接着,赤帝有些犹豫地又说下去:“闫鹭山……禁宫什么时候能打理出来?”
闫公公立刻回话:“陛下今日回到御书房时,老奴就已经安排下去了,加紧连夜打理,想必明日下午便能……”
“嗯,知道了。”赤帝打断闫公公的话,犹豫中还是开了口:“现在的凤仪宫就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了,昭曦这消息暂时也先别让那边知道……现在的皇……夏婉宁,朕已经看不懂了,若这时候让她知道了昭曦的消息,朕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陛下放心,老奴明白。”闫公公收起刚刚拟好圣旨的宣纸,向赤帝深深做了一揖。
赤帝略抬起一点头,目光落在一直跪在御前的荣顺,沉声开口:“你先回去,把朕刚才的意思先带给定安,让王府那边……先准备起来吧。闫鹭山,明日备好了丧仪,你亲自跑一趟摄政王府。”
荣顺和闫公公齐齐应声,领命后悄然退出御书房,就在闫公公回身关门时,隐约听到从里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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