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裔这话一出口,院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青竹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下山这几年,虽说主要在汴梁,但确实是走南闯北的时候多。
平叛,下江南,出使契丹,巡游运河,督造战舰,去年更是远征东瀛一年。真计较起来,他在京城待着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跟齐王……青竹斟酌着开口,好像没照过几面。
所以才麻烦。石重裔苦笑一声,重新落座,你想想看,满朝文武眼里,你青竹大真人是谁的人?
青竹一愣。
冯相国的关门弟子,北七州的实际掌舵人,太清骑士团的大团长。石重裔一根根掰着手指头。
“临时的大统领,临时的。”青竹瞅了眼师父,谦虚道。毕竟自己只是暂代,正经大团长是自己师父。
刘若拙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殿下说得在理。青竹儿,你这些年锋芒太盛,又跟剡王殿下走得近,外人看来,难免觉得冯老头是在押宝。
青竹瞪大眼睛,瞅了瞅身材略显单薄的石重裔,哂笑道:望之不似人君,相国大人也老早放出风,不支持剡王殿下。
石重裔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自己先天劣势,相国大人早就剖析过,他自己也早早断了登大宝的心思。
刘若拙倒是久不在京中打混,不知道其中缘由
石重裔朝着刘若拙施礼,恭敬道:师伯有所不知。冯相国直言不讳,储位之争,我石重裔从一开始就不在棋盘上。
青竹回忆了一下当时冯道的说法,跟师父娓娓道来。
毕竟石重裔身份奇特,他实际上是官家石敬瑭的堂弟,只是年岁小,父亲早逝,才给石敬瑭收为养子,改名石重裔。真要论起来,石重裔要管太上皇叫伯父。
院中一时寂静。
刘若拙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石重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能看得开,是好事。这储位之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能全身而退,未尝不是福气。
刘真人说得是。石重裔勉强一笑,我只是担心青竹。你带着相国府的烙印,又跟我走得近,等石重贵登基之后,怕是……
怕是什么?青竹一挑眉毛,他还敢动我不成?
我这个大兄,我也算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石重裔正色道,这个人吧,从小就有股子劲头,就是认死理。他认准了的事情,从不回头。这样的人为君,非是社稷之福。
青竹想了半天,自己没咋跟石重贵打交道,也不知道这家伙的想法啊。
“那你这个大兄,有啥雄心壮志不成?”青竹抠抠鼻头,刚刚花粉飘了过来,鼻头有点痒。
“反正据我所知,他就两个愿望。”石重裔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是,把我那个守寡的嫂子娶了。二是,北伐契丹。”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么大个王爷还惦记个寡妇?”青竹一脸诧异。
沙陀人有收继婚制,刘若拙一巴掌拍在青竹后脑勺上,大惊小怪的。不过按照习俗,不应该是由你娶了么?
青竹揉着后脑勺,嘟囔道:师父您老轻点,弟子这脑袋还要留着想事情呢。
石重裔看着师徒俩的互动,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笑道:我那寡嫂,说实话也是中意这个石重贵的。只是石重贵心气高,非得说要让寡嫂当皇后,这些年不都一直隐忍着。
行了,年轻人的情情爱爱,奇奇怪怪,刘若拙道,天下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石重裔又拉着青竹嘀咕了一阵,商量好两人还是去剡王府上密谈。
---
次日清晨,青竹早早起身,先去了一赐乐业街区接司裴赫。
司裴赫的孕相还不明显,虽然才两个月,但晨吐得厉害。
青竹心疼她,特意让相国府准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铺了厚厚的软垫。
至于这么小心么……司裴赫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青瓷娃娃。
你现在是两个人,得注意。青竹一本正经道,云婵师姐有经验,你去取取经,顺便散散心。
马车缓缓驶出一赐乐业街区,沿着御街向北而行。
青竹骑在马上,目光却不断扫视着街面。
今日的金明池大营方向,烟尘滚滚,隐约能听到战马嘶鸣之声。
最近京城不太平。司裴赫掀开窗帘,轻声道,我阿娘说,金明池的禁军这几天调动频繁,夜里都能听到马蹄声。
嗯,我也发现了。
正说着,前方街道突然一阵喧哗。
行人纷纷避让,几队身披重甲的骑兵呼啸而过,马背上骑士个个神情倨傲,横冲直撞。
哟,谁家牙兵……青竹眯起眼睛。
这是石重贵的亲军,号称齐王牙兵,是从当年石敬瑭的牙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如今看来,人数比往常多了不少。
青竹,你看那边。司裴赫指着街角。
青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队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四匹枣红色大马牵引的朱漆大车,车盖用金线绣着云纹,前后随从足有百余人,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这是……哪家,这么大排场?青竹眉头一皱。
那车驾的规格,明显逾制了。
按大晋礼制,宰相出行,随从不得超过五十人,城内不得用驷马拉车,车驾也不允许用云纹。
青竹再仔细一看,仪仗写的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兼枢密使。
桑维翰的车队,难怪这么嚣张,这排场,比亲王还气派。
桑相这是……司裴赫也看出不对,太招摇了吧?
好威风,好霸气啊。青竹冷笑一声,随他张扬去吧。
青竹虽有些临时差遣在身,但遇见宰相大人的车队,自然要回避。他把马车停在道旁让过桑维翰的车队。
车队经过之时,青竹清楚地看到车帘掀起一角,桑维翰那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目光与青竹对视片刻,随即放下车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张老脸真长……青竹低声骂了一句。
---
齐王府书房。
石重贵端坐在书房主位,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他今年二十有七,正值青年,但两鬓已有了白发,那是常年隐忍、心力交瘁的痕迹。
下首坐着桑维翰,正襟危坐,神情恭谨。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