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府邸,书房。
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杀气。
砰!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笔洗,色如雨过天青云破处,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瞬间,化为无数闪烁着幽光的碎片。
赵匡胤站在书房中央。
那身玄色暗纹长袍,此刻却像是裹着一头濒死的困兽。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金銮殿上那少年宦官投来的、淬了剧毒的怜悯目光。
额角青筋暴起,如一条条盘踞在他皮肤下的毒蛇,随着心脏的狂跳而狰狞地扭动。
金銮殿上那屈辱的一幕,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他,赵匡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乱世枭雄,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满朝文武面前,逼到无言以对,丑态百出。
那小畜生最后的眼神……
那怜悯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比任何刀子都让他痛苦!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所有的挣扎,不过是我棋盘上的垂死一搏。”
“大帅!”
石守信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
他大步上前,腰间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还等什么!俺现在就带上三百亲卫,冲进那劳什子福宁殿,把那小阉狗剁成肉酱喂狗!”
“住口!”
赵匡胤猛地回头,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咆哮。
声音中蕴含的恐怖威压,竟吓得石守信这等悍将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杀?你现在去杀他?”
赵匡胤的目光如刀,死死剜着石守信的脸。
“你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看,我赵匡胤是怎么被一个阉人逼得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吗?”
“你是想让他成为一个为国殉道的烈士,成为一面所有忠于柴氏的人都能高高举起的旗帜吗?”
“蠢货!”
赵匡胤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是的,恐惧。
在朝堂上,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那个叫顾远的小子,根本不是人,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用最堂皇的阳谋,布下一个又一个陷阱。
先是自请废黜天下宦官,从身份的枷锁中金蝉脱壳。
再抛出强干弱枝论,把火烧到所有武将身上。
然后借幼帝的眼泪,发动情感攻势,激活了韩通那帮老而不死的家伙。
最后,在他试图用明升暗降的法子反击时,对方又把是否废黜宦官这个死亡陷阱,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环环相扣,步步绝杀。
他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一步都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踩进去,越陷越深。
这种无力感,比在战场上被十万大军包围还要让他绝望。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赵普,脸色惨白如纸,一言不发。
他的自信心,他的骄傲,在金銮殿上,已经被那个少年用一种近乎神魔的手段,碾得粉碎。
他第一次尝到了智穷计尽的滋味。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谋在对方那洞悉一切的阳谋面前,都显得幼稚可笑。
许久,赵匡胤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颓然坐倒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但眼中的杀意却愈发浓烈,如同凝固的血。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地问。
“则平,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躬着身,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大帅,顾远此人,已成心腹大患。他一日不除,您就一日不能安枕。”
“废话!”
赵匡胤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我当然知道!可怎么除?”
“今天这个局,你看清楚了,他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宦官了!”
“他身后站着小皇帝,站着符太后,还拉拢了韩通、潘美那帮被我们排挤的旧臣。”
“他现在就是皇权的一把刀,一把磨得雪亮,专门用来砍我们的刀!”
“动他,就是跟整个柴氏皇权宣战!”
赵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睿智的眸子里,此刻竟闪烁着一抹病态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帅,既然他已经是刀了,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把握刀的手……也一起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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