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14日,晚10时。
吃过干粮喝过水又小憩个把小时养足精神的三路人马分头钻进夜色。
唐坚和一营以及炮兵、工兵往黄家坪摸,全军将近千人,就像一条无声的蛇在山间滑动。
凌晨三时半,耗费五个多小时,近千人到了黄家坪外围。
唐坚趴上一座小山丘,举起望远镜。
月光把村子照出了形,高低错落的屋顶,祠堂的飞檐黑沉沉地压着,几个哨位的轮廓在暗处一闪一闪。
通讯器中传出‘滋啦’杂音,楚青峰发出通话信号。
“最新情况。”
唐坚压着嗓子问。
“没变。”楚青峰的声音很稳。
“三个哨位原位,巡逻队五分钟前刚过,下一轮还有三十分钟。”
唐坚看表,三点三十五,距离预计发起攻击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三点四十分,各连陆续传来通报。
“二连就位。”韩天霖低吼。
“三连就位。”雷公在通话器中的声音就像云层中蕴藏依旧的闷雷。
“炮兵营就位。”画大饼眼睛一直死盯着炮兵瞄准仪。
“狙击小组就位。”楚青峰语气不起一丝波澜。
“工兵连就位。”工兵连2排长赵半边汇报。
唐坚吸了口气,看向东边天际。
一片死黑,离天亮还早。
这很好,天黑,才是杀人夜!
三点五十分。
“各连注意,狙击组三点五十九分清哨,听到枪声,迫击炮开火,步兵跟着炮声冲。”
“明白。”四面八方同时低声应答。
三点五十五分。
楚青峰微微动了动肩膀,让自己趴得更服帖,右眼贴住瞄准镜,十字线压在第一个目标身。
月光下,一个日本兵蹲在哨位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韦金土和罗小刀各锁一个。
三支枪,三颗脑袋。
三点五十九分。
“打。”伴随着楚青峰的低吼。
三声枪响叠成一声,“啪!”,就像夜里踩断一根枯枝。
第一个哨兵从石墩上出溜下去,软成一摊泥,第二个从工事射击孔后仰面栽倒,步枪脱手砸在地上磕了一声,第三个连姿势都没换,子弹钻进太阳穴,身子抖了一下就定住了。
枪声很脆也足够短,但在这个春夜里,却传出很远。
已经可以看到村中有手电筒的灯光闪动,那说明已经惊动日军了。
但他们受惊的有些太早了,大恐怖其实不过是才拉开序幕。
“开火。”画大饼狠狠挥动手臂。
四门107毫米迫击炮同时怒吼。
四根炮管几乎在同一刹那喷出火舌,炮口焰在黑暗中绽开四朵橘红色的花,照亮了画大饼和炮手们被硝烟熏黑的面孔。
第一轮四发炮弹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划过夜空,像四颗坠落的流星。两发高爆弹砸向祠堂正门,两发砸向后院围墙。
从发射到落地不过短短几秒,但那几秒钟里,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暂停键松开了。
爆炸的火光撕裂了黑暗。
祠堂的正门在107毫米高爆弹的直击下被彻底炸塌,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门楣一起化为碎片飞散,数百年的老木头在猛烈的冲击波中碎裂成无数根尖锐的木刺,以弹片般的速度向四周横扫。门内两侧的值夜日军甚至没来得及躲进沙袋工事,木刺和弹片就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一个日军上等兵被爆炸的气浪从屋内掀了出来,撞在对面的石柱上,后脑勺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碎裂开来,暗红色的东西顺着石柱缓缓淌下。
另一个日军半边身子被弹片削去,剩下的半边还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甚至还搭在步枪上,仿佛只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后院的围墙也被炸开了两个巨大的缺口,砖石和瓦砾在空中翻飞。碎砖像散弹一样横扫了后院里搭建的简易棚舍,几个睡在棚下的日军被砸得血肉模糊。
一块半尺见方的墙砖带着巨大的动能砸中了一个正从铺盖里爬出来的日军的胸口,肋骨断裂的脆响淹没在爆炸的余音里,日军张大了嘴,吐出一口混着碎骨的血沫,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没能发出一声呻吟。
紧跟着第二轮。
画大饼没有做任何停顿。他的口令像连珠炮一样密集:“一号炮修正方位角加1!二号炮保持!三号四号转向南侧帐篷区!装燃烧弹!打!”
炮手们的动作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炮弹被塞入炮管的闷响此起彼伏。
四发炮弹再次腾空而起。
一号炮和二号炮的高爆弹继续砸向祠堂区域。
一发落在祠堂的天井里,将天井中央的石制香炉炸成了齑粉。冲击波在封闭的建筑内部反复折射、叠加,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祠堂正厅内刚刚被第一轮爆炸惊醒、手忙脚乱寻找武器的日军士兵们被超压气浪掀翻在地,有人七窍流血,内脏在体内碎裂,外表看起来几乎完好无损,但已经是一具尸体。
另一发落在祠堂侧厢房的屋顶上,穿透了瓦片和椽木在室内爆炸,整个厢房的屋顶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开,木梁、瓦片、碎砖裹挟着弹片倾泻而下,将房间内的一切活物埋葬。
三号炮和四号炮的燃烧弹落入了南侧的日军帐篷区。
那才是真正的炼狱开端。
107毫米燃烧弹在触地的瞬间炸裂,白磷和凝固汽油混合物像滚烫的岩浆一样四散飞溅,沾上任何东西都立刻燃烧起来。
帆布帐篷在眨眼之间被火焰吞噬,白磷燃烧产生的温度高达上千度,帐篷布料甚至来不及卷曲就直接碳化,化为漫天飞舞的灰烬。
这个帐篷区里挤了足足两个小队的日军步兵。
有些阴冷潮湿的中国西南的春夜里,他们大多还裹在被褥里,被前两轮爆炸惊醒后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摸枪。
然后,他们就不用如此忙乱了。
燃烧弹的到来彻底将他们推入深渊。
一个日军从燃烧的帐篷里冲了出来,身上已经被白磷点燃,蓝白色的火焰贴着他的身体燃烧,怎么拍打都无法扑灭。
他疯狂地在地上打滚,但白磷的特性决定了这种挣扎毫无意义,火焰粘在皮肤上,越烧越深,从表皮烧穿到皮下脂肪,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肉类烤焦的气味。
痛苦的尖叫声在夜里传出很远,尖锐得像一把锯子在锯割活人的神经。
滚了十几米,从一个火人变成了一根焦黑的木炭,蜷缩着,手指像鸡爪一样抽搐着定格。
更多的人从帐篷里涌出来,有些人身上也沾了白磷,像一支支移动的火炬。
一顶较大的帐篷似乎是日军的临时军需库,里面堆放着弹药和物资。燃烧弹引燃了帐篷后,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
子弹在高温中炸裂,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一串永远放不完的鞭炮。几颗手榴弹被高温引爆,将已经在燃烧的帐篷彻底炸散架,残骸裹着火焰抛洒到周围,引燃了更多的帐篷。
帐篷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很惨。
只是,夜还长,噩梦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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