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带着新兵找干燥的地方眯一觉,炊事兵不生明火,医护兵悄无声息地用消毒水处理磨破的脚掌,每个人都竭力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从空中看下去,这片山林仍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坚坐在林间的一块石头上,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让各部报告行军损失。”他对川娃子说。
川娃子立刻蹲到通讯仪旁,低声呼叫各营连。
没多久,报告一份份汇总回来。
一营无损失。
经历过滇西反击战的一营在山路行军方面,经验的确比其他部队要丰富的多。
二营两名士兵在陡坡上扭伤脚踝,医护兵已经处理,暂时还能随队行动。
保障支援营的一匹驮马在窄路上失足滑落,连同背上的一箱弹药以及牵它的辎重兵一起摔下山坡,好在弹药箱被半坡上的一棵大树挡住,没出大问题,驮马的腿断了,死抓着缰绳不松手的辎重兵倒还好,就是浑身擦伤严重。
断腿的驮马成为独立旅第一个牺牲的‘官兵’,用胡不平的原话说:人和马都哭了。
“把它埋深点,别让野兽刨出来!”唐坚沉默数秒,只能用此来回答支援营的沉重。
战争,拒绝感性,但牺牲总让人心头忍不住沉重。
马儿不会说话,但它们加入,就是战友。
不过总体来说,这段夜间深山急行军,损失极轻,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休整三个小时。”唐坚下令。
“上午10时继续行军,天黑前,抵达预定集结地域。”
命令传下去后,士兵们才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个个靠着树、抱着枪坐下来。
有人刚闭眼就睡着了,鼾声刚冒头,就被班长一脚轻轻踢醒,只能改成张嘴无声喘气。
唐坚也靠在树干上微合双眼。
白天行军时,要比夜间行军更容易暴露,尤其是越来越接近交战区的时候。
各营派出的尖兵小组,得向外延伸1000米以上。
休整期间,楚青峰的侦察报告传了过来。
由于双方直线距离已经只有30公里,而且其中还有高起火的侦察排做中转,所以侦察报告不用通过野战电台,而是透过大功率单兵通讯仪口头汇报。
楚青峰的报告详细的让人怀疑他们三人是不是在日军指挥部里住了一夜。
日军指挥部依旧没有脱离历史的车辙,还是在黄树坪。
“日军将指挥部设在村中祠堂,祠堂是两层砖木结构,院墙高约两米。正门朝南,后门朝北。院内有一口水井,一棵大槐树。指挥部设在祠堂主厅,通讯室在东厢房,联队长起居室在西厢房。
哨位有三处,村口公路旁四人,祠堂正门左侧碉楼五人,村子北面土地庙旁两人。
巡逻队为小分队级,每三十分钟绕村一圈。换岗时间每两小时一次,最近一次换岗在凌晨四点。巡逻队经过祠堂正门时会停留约二十秒,与碉楼哨兵交接口令。
其负责防御指挥部步兵中队主力分散在村子东、南两侧,帐篷约十二顶。炮兵小队在村北空地,两门四一式山炮,两门90毫米迫击炮,炮位已经展开。
根据观察估算,负责其指挥部防御的步兵兵力大约280人,若加上指挥部人员,大约340人。
另外,每隔三小时,就有通讯兵骑摩托车沿公路来回一次,说明日军高层极其重视该部进展.......”
“好!转告青峰,辛苦了。”唐坚回复道。
“继续保持对日军指挥部监视,等主力抵达后,配合行动。”
“长官,青峰还说过一件事。”高起火回复道。
“说。”
“青峰说,一名不佩戴军衔的中年日本军官,昨日黄昏五点以及今日晨六点都在祠堂院子里做体操,持续约十五分钟,但因为距离太远,他无法确定该日军身份。”
唐坚的眼睛眯起来。
他听懂了。
一个将敌人体操时间记下来的狙击手,提这个,本身就等于作战建议。
“青峰想狙杀他?”唐坚问。
“但无法确定其身份。”高起火的声音很冷静。
“呵呵,青峰提及这个,说明他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一个能在戒备森严日军联队级指挥部做体操的中年老登,其职位最少也在中佐。”
唐坚不由笑了。
“狙击环境如何?”
“青峰汇报过,祠堂院墙挡住了大部分射界,若是能利用夜色潜入村北土地庙附近的位置,那里距离祠堂院子约两百米,有一个角度可以看见院内。”
唐坚眉头一皱。
“太危险了,那里还有日军一个哨卡。”
不等高起火回话,唐坚语气很坚决:“转告青峰,他现在的任务是当我的眼睛,对敌实施侦察,而不是拿自己去赌那一枪,别说那可能是一名大佐,就是116师团的岩永旺,在我心里,他们也比不上老子的弟兄重要。”
“明白!”高起火心里涌出暖流。
唐坚依旧还是那个当年在常德带着他们杀出重围的长官,并没有因为军职愈来愈高,就变了。
战功和战友,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只是,以他对楚青峰的了解,那位或许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告诉他,这是老子的军令,还有,想想跟着他的两个年轻人。”
唐坚同样了解自己的战友,所以额外补了一句。
清晨的薄雾中,趴在灌木丛中浑身湿透的三名侦察兵也收到了回话。
“放弃?教官,机会难得啊!让我去,我保证完成任务。”罗小刀听到楚青峰的决定后,眼睛都瞪圆了。
传说中的日本大佐联队长啊!这颗人头价值千金。
“闭嘴!这是长官军令!”楚青峰冷冷的回答他。
聪明人和蠢人的最大不同,就是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楚青峰曾经因为贪图战功犯过无法弥补的错误,现在,他绝不会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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