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坚看着气势汹汹的这位,目光平静。
“张师长的顾虑我理解。但我想请张师长考虑一个问题,穿插作战的本质是什么?”
他没有等张灵甫回答,而是自己接了下去。
“穿插作战的本质,是在敌人的后方制造混乱和恐慌,切断其退路和补给,迫使其在前后夹击中崩溃。
这种作战方式的核心要素是速度和突然性,一旦穿插部队出发,战场态势就会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发生变化,敌人的反应、地形的实际情况、天气的变化、遭遇战的发生等等,所有这些都是无法预测的。”
唐坚的语气很平静,但逻辑极为清晰。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穿插部队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等军部批准,会发生什么?
电报来回至少需要半个小时,如果遇到通讯中断,可能是几个小时甚至更长。在这段时间里,战机可能已经稍纵即逝。滇西反攻战的作战经验告诉我,奉命穿插的部队一旦出发,就必须拥有充分的行动自由,否则还不如不穿插。”
“呵呵!”
中将师长冷笑了一声。
“唐副旅长在滇西的战绩战功,我们都有所耳闻,就不要再拿出来显摆了。
我想说,滇西是滇西,湘西是湘西,两者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滇西,我远征军无论兵力、火力都占着绝对优势,第2师团于丛林中溃败,与其说是你率独立旅主力击败的,不如说他们败给了丛林险恶、败给了失去制空权、败给了自己;三台山一战,一个新成立不足3月的步兵混成旅团,步兵很多都是没受过训练的日本侨民,就这样的垃圾部队,别说你装备精良的独立旅,我57师一个步兵团上去,恐怕也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而在湘西,日军第116师团可是一个满编的甲种师团,兵力两万余人,战斗经验丰富,那可不是滇西那几个弱鸡师团能比的。”
这话说得就有些诛心了,不仅质疑了独立旅于此战战力,更是毫不避讳的说独立旅在滇西赫赫战功含金量不足。
如果这不是军部会议,说这话的,一定会挨打。
柴少将的目光瞬间就变冷了,但显然,骄横的那位既然敢说,就不怕得罪军部的一个代参谋长,何况他的军衔要更高。
唐坚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是面色平静,凝视着大放厥词的这位:
“张师长,我独立旅于滇西战功已经由远征军司令部和军委会盖棺定论,再去讨论日寇如何不堪一击,那是对牺牲超过四万的远征军官兵的不敬,十几万远征军将士绝不会答应。”
没有杀气森然,但平静的语气下却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下一刻或许就会燎原。
这话一说,哪怕强势如这位中将师长,也不由脸色猛然一僵。
十几万远征军,他或许丝毫可以不顾及,但从上将司令官到各军军长,可没有一个善茬儿,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让他好好喝一壶。
他拿滇西的日军弱来说事儿,结果唐坚直接搬出远征军来压他,他还真不能再就此事再纠缠了,不然必定会被一些硬邦邦的家伙给惦记上。
面对这位的沉默,唐坚却显然还是当初那颗铁头,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116师团,我并没有觉得他们有张师长所说的那般牛逼,单说常德之战,我8000虎贲独扛倭寇三大师团狂攻,依旧毙杀负责主攻的116师团数以千计,如今那些倭寇的坟茔依旧还在常德郊外。”
唐坚目光直视这位中将师长。
“至于独立旅的战斗力够不够看,我可以安排一下张师长去亲眼看看我独立旅炮兵的实弹演习。”
这句话一出,会场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中将师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唐副旅长,你一个中校副旅长,跟我一个中将师长说话,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分寸?”
唐坚没有退让。
“张师长,我讨论的是作战方案,不是军衔高低。在作战会议上,我认为应该以战术合理性为准则,而不是以谁的军衔大为准则。如果张师长认为我的方案有战术上的漏洞,请指出来,我虚心接受。
但,如果只是因为军衔的差距就否定一个合理的作战请求,我认为这不利于全军的作战效能。”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施中将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地图前,目光在57师中将师长和唐坚之间来回移动,表情看不出喜怒。
柴少将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熟悉的人他都知道,这名以冷静而著称的儒将,在掩饰自己的怒火。
讨论战术,却跑去质疑他麾下战功含金量,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如果不是顾及到一直没发言的军长面子,恐怕他早就爆发了。
而现在,他就在用平静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51师的周师长和58师的蔡副师长对视了一眼,都选择了沉默。这是57师和独立旅之间的事,他们不想掺和。
唐坚早已经用实际证明了自己,他是个铁头,而且是个战斗力极强的铁头,惹他的日本人都死了,中国人,恐怕也要撞一脑袋包。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最终是施中将打破了僵局。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次会议讨论的是怎么打赢日本人,不是质疑友军,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
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座的都听得出来,他此时的天平并没有倾向自己起家的57师。
他的目光看向唐坚:“你说的,我认可,这种战机转瞬即逝的敌后穿插战,确实需要前线指挥官拥有临机决断的权力。”
“这个条件我也答应你了,但是你得给我保证,你旅部必须保持通讯畅通,每两个小时向军部报告一次位置和战况。如果通讯中断超过六个小时,军部将视情况调整全军部署。”
“没问题。”唐坚干脆地回答。“我会携带两部中长波野战电台,确保通讯不中断。”
“还有。”施中诚的语气加重了一分。
“穿插发起的时机,你可以自行判断,但发起之前必须通报军部,我需要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发,从哪个方向出发,这是我的底线。”
“是!”
施中诚点了点头,把指挥棒放下。
“各部回去准备,今天开始,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以最快速度完成阵地构筑,弹药基数补充到位,通讯线路检查三遍。”
他最后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目光沉重而坚定。
“诸位,这一仗,不是要打退敌人,是要歼灭敌人,我74军数万将士,从淞沪一战到现在,快8年了,弟兄们战死多少,又流了多少血?这一次,我要让日本人把欠我们的血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会议散了。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张中将起身的时候,目光又在唐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冷哼一声,率先走出了祠堂。他的副官紧跟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唐坚走出祠堂的时候,细雨仍在下。
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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