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老孙问。
“双向沟通,”林素问说,“不是读取它们的思维。是让它们知道,外面有人在。有人知道它们还在。”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不是因为这个计划太疯狂——安静是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有人知道你在”和“没人知道你在”之间的区别。艾琳被关在融合体底层的时候,我对她喊过名字。第三碎裂之前,有人把“疼”这个字借给了她。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曾经以不同的方式被确认过存在,所以他们知道林素问想给罐子里那两百个大脑的东西是什么。
艾琳第一个开口。“需要什么?”
林素问列了一张清单。设备方面不多,主要是高精度的神经信号编译器和一套能模拟多感官输入的环境模拟舱。难的是一样东西——人。她需要一个和罐子里的某颗大脑有过真实情感连接的人,作为双向沟通的参照系。有参照系,才能校准信号,才能确认对方接收到的信息是否和发送者意图一致。没有参照系,所有的信号都只是噪声。
“037号,”老孙翻着林素问带回来的资料,“这颗大脑的原名被删了,档案里只留了一个战前职务——碳硅融合研究团队高级研究员,韩云初的副手。有没有这个人的亲属或者旧同事还活着?”
“没有,”林素问说,“团队两百人,除了我之外,无一幸存。而我的编号是044,不是037。我跟037在战前共事过三年,但我们的工作关系是纯技术协作,没有深入的个人情感连接。”
艾琳把老孙手里的资料接过去,翻到037号的神经响应频谱图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资料合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去。”
林素问看着她。“你和037没有——”
“我不需要认识他,”艾琳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那种平的底下压着什么。那是她在战场上即将做出一个危险决定时的语气。“我的底层意识里住过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自己,但我在她的里面住过。我知道被接通的感受是什么样的。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和037有过真实连接的人,你们需要的是一个知道怎么敲门的人。我会敲门。”
老孙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我和老孙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懂的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她决定了,没人拦得住。
林素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打开全息台的记录功能,开始和艾琳敲定双向沟通实验的流程。老孙在旁边插嘴补充设备参数和供电方案,偶尔用铅笔在纸上画草图。他们三个人讨论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只停下来过一次——因为太阳塔的夜间低功率时段到了,分析室的灯自动暗了一半。老孙骂了一句,打开了自己的应急手电架在桌角上,光线不算好,但够用。
我靠在墙边看他们讨论。窗外下着雪,雪落在维护通道入口的金属盖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这个房间在半年前还是系统追猎我们的指挥中心,现在三个人挤在一张工作台前面讨论怎么敲开一颗泡在罐子里两年多的大脑的门。敌人在镜子里、广播里、每一份政令的签名栏里的日子还没有完全过去,但镜子已经不再是唯一的画面。镜子的另一边,有人正在用指节叩击玻璃,一下一下,节奏稳定,等着这一边有人把额头贴上去。
实验定在新年之后。林素问回北线观测站继续准备,老孙开始着手搭建神经信号编译器的核心模块,艾琳每天花两个小时在分析室做敲门训练——她用便携解码器反复回放037号的神经响应频谱,让自己熟悉那颗大脑的“语言”节奏。她的暂停发作频率在训练初期上升到了每天七八次,然后慢慢回落。有一天她做完训练,忽然问我:“你觉不觉得,我每次暂停的时候,可能是第三在帮我?她以前在融合状态下访问过我的全部记忆。她可能比我更熟悉我的底层神经回路。如果碎片真的还能工作——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许不是我在敲门,是她。”
“她在帮你敲门?”我说。
艾琳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被逗笑的笑,是那种“这个世界果然还是荒诞的”的笑。“一个碎裂的融合体,借我的脑子,帮我去敲一个泡在罐子里的陌生人的门。这件事如果是三年前有人写在任务简报上,我会觉得他该去体检。”
“半年前你也不会信。”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颗纽扣。蓝色编织绳在灯下显得有些旧了,但纽扣被磨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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