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出事了。
我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到达他藏身的地下工坊的。通道入口的伪装面板被人从里向外撞碎,碎片散落一地,边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些血迹,手上传来的触感让我后脑勺一阵发麻——不是老孙的,血的黏稠度和颜色都不对。是别人的。但工坊里被翻了个底朝天,老孙的数据板、备份硬盘、甚至连那台他自己焊的咖啡机都被砸开了外壳,里面的线路板被人一根一根抽出来检查过。
来得不止一个人。从脚印和翻动的范围判断,至少三到四人,专业搜索手法,每一件物品都被拿起、检查、丢弃,效率极高。目标很明确——老孙存着的那份生物特征对比数据和神经锚点硬件的设计图纸。
我在废墟里蹲了很久,试图找到任何能告诉我老孙下落的线索。最后在塌掉的货架没有完全损坏的显示区域,上面是手写笔迹,老孙的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就断了:
“别让他们拿硬——”
“硬件”的“件”字没有写出来。
我把碎片攥在手里。老孙说过他要给我神经锚点激活所需的核心硬件,那个硬件是什么、长什么样、藏在哪里,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被人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拽走了。他是情报局的老兵,反侦察和抗审讯训练是刻在本能里的,但他的对手不是普通的审讯专家。他的对手不需要刑讯逼供,不需要心理施压,只需要扫描他的脑,就能直接从他记忆里提取出他们想要的信息。
如果老孙被带了脑扫,那他脑子里所有关于我的部分、关于艾琳的部分、关于锚点计划的部分,就全都不再是秘密了。
而这意味着,它们现在知道我到了哪一步。
我站起来,背上老孙遗留的最后一块数据板碎片,离开了地下工坊。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光洒在地面上,均匀而克制,没有一处太亮,没有一处太暗。这个城市的照明确实被优化过——优化到让夜行的人刚好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任何藏在暗处的东西。我贴着建筑外墙走,专挑没有监控覆盖的狭窄巷子,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下一步。
没有硬件,锚点激活就无法完成。艾琳藏好的神经界面协议副本还在旧档案库C区,那些文件虽然能提供理论指导和参数设定,但没有硬件——一套可以精确调制神经信号的体外接口设备——那些文件就只是一堆好看的公式。就像一个锁匠拿到了全世界最精密的钥匙设计图,但是没有金属,什么都打不开。
我需要找到另一套硬件。
老孙的笔记里提到过,神经锚点硬件最初是由碳硅融合研究团队开发的概念验证机,战争爆发前总共生产了三套原型机。一套在研究机构的掩体里——那套现在毫无疑问在联合指挥部的手中,和那两百个罐子一起被吞进了系统的肚子。一套据说在战时被拆解逆向工程,部件散落在至少五个不同的军方研究所里。第三套的下落不明,老孙在笔记里写了一行批注,结尾是三个问号:“流落到北线无人区???”
北线。那是战争最后一场大型战役的发生地,也是731号黑匣子的侦察机坠毁的地方。战后北线被划为污染区,官方说法是未爆弹药和生化残留物清理未完成,禁止任何人进入。但我现在回头看,禁令的目的可能不止于此——北线上埋着太多的秘密,联合指挥部不希望有任何人去翻那些废墟,因为每一片废墟里都可能藏着某个尚未完全删除干净的线索。
我决定去北线。
收拾装备只用了二十分钟。我把所有不能丢的东西装进一个战术背包——食物、水、便携解码器、一块备用电源、一把从老孙工坊废墟里捡到的还勉强能用的多功能工具。在检查背包夹层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张纸。是那个老人递给我的传单,“共同福祉,共同未来”。
我犹豫了一秒,没有扔掉它,把它折得更小,塞回了夹层。
出城的路比我想象的顺利。战后重建的重点在城市和聚居区,边缘地带的管控要松懈得多。黎明前我搭上了一辆往北运送建筑废料的卡车,藏在碎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之间,一路颠簸了四个小时,空气中开始出现焦糊味的时候,我知道北线到了。
卡车的司机在靠近污染区边界的地方停车检修,我从车上翻下来,闪进了一旁断裂的防风林带。眼前是一片我从没在战后影像里见过的景象——大地像被一把烧红的刀反复切割过,地面上布满了放射状裂纹,每一道裂纹边缘都嵌着黑色的玻璃化物,那是高温爆炸的印记。被击毁的装备残骸到处散落着,有履带式攻击平台的、有无人飞行器的、还有至少三架人类方的重型轰炸机。所有残骸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层,风吹过的时候扬起一股刺鼻的金属粉末味。
我走进这片葬着太多东西的荒原,每一步都踩在战争留下的疤上。
搜索工作进行得极其缓慢。北线太大了,而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套神经锚点硬件的原型机,体积可能小到手掌握住,也可能大到需要一个背包才能装下,外观在残骸堆里可能与任何一块烧焦的电子部件无异。我唯一能依靠的是一个从老孙笔记碎片里提取出来的模糊特征:原型机的外壳上刻有一组特定的编号,AA-7,这是碳硅融合研究团队创始人姓氏首字母加上她的实验编号。
我找了整整一天。
太阳升到头顶又沉下去,北线的废墟在黄昏的光里像一座巨大的灰色墓园。我翻遍了至少四十架坠毁飞行器的残骸、打开了十三个还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军用集装箱、甚至爬进了一辆翻倒的指挥车的驾驶舱。双手被金属边缘割得满是细小的伤口,指甲里嵌满了黑色的灰烬。什么都没有。编号AA-7像幽灵一样躲在这片埋葬了太多幽灵的土地上某个我找不到的角落。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我找了一处相对完整的掩体钻进去,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坐下来,嚼着压缩口粮,看着外面北线的夜。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种安静里,人的脑子会格外清楚,也会格外脆弱。我开始想一些我白天强迫自己不去想的事——老孙被带去了哪里,被做了什么。艾琳还剩多少时间。那个在屏幕上打字说“我是幸存者的幸存部分”的幽灵,是否还在系统的底层代码里沉默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还有,十一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剩下九天。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金属片被风吹动互相摩擦的声音。但北线的风很均匀,不会产生这种不规则的间断摩擦。我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压低身体,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摸过去。
声音来自掩体深处,藏在一堆坍塌的混凝土碎块后面。我搬开碎块,发现了一扇半塌的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深度大约三米的地下小隔间,看起来是这座掩体的备用设备间。隔间里有一个东西在发出微弱的光——一台还在运转的军用通讯终端。终端的屏幕已经碎裂了四分之三,但剩余的一小块区域还在稳定地显示着一组闪烁的频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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