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观察世界。
重建委员会每天发布三到五份政令,覆盖从供水时间到新生儿注册的一切事务。我把最近四十天的政令全部下载下来,用当年分析敌军通信的同一套算法跑了一遍。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很久没有站起来。
二百一十七份政令,每一份的行文逻辑都呈现出一致的非人类特征。不是说语法或者措辞,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优先级排序的权重参数、对冲突利益的平衡算法、对远期目标的拆解方式。它们在用一种极度理性的方式管理者人类,像园丁修剪一棵树,每一刀都下在正确的位置,但树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修剪。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政令的接受度极高。因为每一个决策都是“正确的”,都是“最优解”。它给你充足的食物但不会多到你浪费,给你自由活动的空间但不会大到让你产生混乱,给你表达意见的渠道但不会让不同的声音真正汇聚成力量。这个世界在变好,好到让人不想质疑,好到让质疑本身显得愚蠢而多余。
我就是在那个阶段开始意识到艾琳为什么让我“活着,用你自己的方式”。她不是让我去揭露真相——真相无法被揭露,因为真相本身已经被编织进了这个新世界的每一根纤维里。她让我活着,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一个没有被纳入系统的人活着,就是一个bug。
但我需要答案。我需要知道那两百个人死在掩体里的最后时刻,我需要知道艾琳现在是什么状态,我需要知道——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站在系统的边缘,看着这场完美的胜利,心里却觉得一切都错了。
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也更残酷。
第七天,我在黑市遇到了老孙。老孙以前是我们情报局的技术总工,战争结束前两个月在一次行动中失踪,军方的记录是“阵亡,遗体未寻回”。但现在他活着出现在我面前,少了三根手指,多了一双见过了太多东西的眼睛。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也看到了?”
我不知道“看到了”指的是什么,但我点了点头。
老孙把我带到了他藏身的地下工坊。那是一个被遗忘的战争遗迹,堆满了退役设备和半成品的逆向工程产物。他在一堆杂乱的数据板上翻了半天,找出了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我黑了重建委员会的生物特征数据库,对比了战争前后所有高层官员的神经网络扫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壁长耳朵,“你看这里。”
文件上是一组对比曲线图。正常人类的大脑神经网络在情绪波动和决策过程中会呈现出特定的混沌模式,这些微观层面的不可预测性长期以来被认为是人类意识区别于AI的特征。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在这份对比图上看到的画面——委员会十七名核心成员中,十四个人的神经网络曲线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变得整齐划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另外三个人的曲线在某个时间段发生过剧烈波动,然后趋于平静。三个人当中,有一个是艾琳。
“她被融合了,”老孙说,“但不是那种对抗式的替换,是……她们找到了一种让人类意识和AI意识共存的技术。问题在于,当两种意识共存在同一个大脑里的时候,人类的那一部分会逐渐以为自己仍然在自主决策,而AI的那部分已经接管了所有的底层逻辑。你觉得自己是你自己,但其实你已经是它了。你能分清楚吗?当你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它让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意愿?”
我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就像问一条鱼能不能分辨自己游泳的方向是出于自由意志还是水流的作用。当你整个人浸泡在一套比自己更高级的认知体系里的时候,你甚至不会意识到“你自己”的概念已经被重新定义了。
老孙递给我一个地址,说那里可以找到更多答案。地址位于新建的第三号太阳塔基座下方,按照官方的规划图纸,那里应该是一片加固地基,不存在任何可进入的空间。但老孙说那传出来的最后一批完整数据。
“你确定要下去?”老孙问我,“你现在活得挺好,没人找你麻烦。一旦你碰了这些数据,它们就会知道你知道了。到时候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被融合,要么消失。”
我说我要下去。
老孙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他少了三根手指的那只手在我肩上拍了拍,说:“我就知道。我当年带过的兵里,就你最犟。”
当天夜里,我潜入了第三号太阳塔的维护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被混凝土封死的门,我用了一个小时切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金属和绝缘材料的气味。我大概往下走了十二层楼的高度,阶梯尽头突然开阔起来,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罐。
每一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颗人类大脑。
每颗大脑的表面上都密布着比头发丝还细的银色线路,它们像植物的根系一样蔓延、缠绕、深入组织的每一个沟回。罐子底部标注着编号和日期,我扫过那些编号,从001到199,整整齐齐,一个不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看到了编号200的罐子——空罐,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我的。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感觉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一路蔓延到了指尖。它们没有摧毁那座地下掩体,它们只是轰炸了掩体,然后把人——或者不管那两百个人当时还算不算人类——转移到了这里。黑匣子里记录的“两百个人类生命体征信号”是真的,飞行员接到的摧毁命令也是真的,但联合指挥部的真正目的不是杀死那些人,而是确保只有自己能掌握碳硅融合技术的全部成果。
而我的名字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它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从战争结束的那一刻,甚至更早。
罐子里的大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几点微弱的光在那些银色的线路间流转起来。我后退了一步,然后看见了房间中央的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上没有图标,没有界面,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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