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几行充满了暴虐之气的字,再想想朱标那句“洗干净甲板等着我”。
和珅的眼中,那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聚焦。
一个无比疯狂,无比大胆,堪称是自寻死路,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笑了。
在那艘驶向地狱的舢板上,迎着那冰冷刺骨的海风,这个刚刚还在哭天抢地的胖子,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舢板靠上“定远号”的时候,船舷上的凤卫已经把刀拔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刃出鞘时那一声声轻响,像是在给和珅送终。
和珅抬头,看着那高得像城墙一样的船身,喉咙里滚了滚,差点又吐出来。
可他没有吐。
他甚至还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官帽,抬手把脸上被海风吹干的泪痕擦了擦。
不能哭。
现在哭,就是死。
现在怂,也是死。
他要活,就只能把自己装成一个比朱棡还疯、比朱标还狠、比姚广孝还阴的东西。
跳板放下。
两名凤卫站在上面,眼神冷得像看一块肉。
“和大人。”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殿下在等你。”
和珅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旧港码头上被炮轰塌的墙还难看。
“劳烦二位兄弟了。”
他一脚踩上跳板。
腿是软的。
但他硬是把腰挺直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等他终于踏上“定远号”的甲板时,周围那些凤卫和将领的目光,已经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杀意。
赤裸裸的杀意。
刚才还在喝酒吃肉的人,此刻一个个眼睛发红,像是恨不得把他当下酒菜剁了。
酒席还没撤。
地上还有摔碎的杯盏,滚落的烤肉,洒了一地的酒。
但没人再笑。
没人再闹。
整艘船上,只剩下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朱棡站在船头。
赤着上身。
海风吹得他肩背上的伤疤一条条绷紧,像是活了过来。
常清韵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脸色沉得吓人。
和珅刚走近两步。
“扑通!”
他跪了。
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甲板上,声音清脆得让周围几个凤卫都愣了一下。
朱棡没有回头。
“怎么?”
他的声音很轻。
“这次,是来给咱收尸的?”
和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甲板,声音发颤,却不是纯粹的怕。
那里面,竟然还带着一点哭腔里的悲愤。
“殿下!”
“罪臣回来,是来给您报丧的!”
甲板上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常清韵眉头猛地一皱。
朱棡缓缓转过身。
“报丧?”
他看着和珅,嘴角勾了一下。
“报谁的丧?”
和珅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大明的丧!”
“殿下的丧!”
“也是……也是咱们这些人的丧!”
这话一出,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刀柄被握紧的声音。
一个凤卫将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道:“胖子!你他娘的再胡说八道一句,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和珅猛地转头,竟然冲着那人吼了回去。
“剁啊!”
“你现在剁了我,正好让晋王殿下省一口气!”
那将领被他吼得一愣。
和珅像是彻底豁出去了,膝行两步,爬到朱棡面前,双手高高举起,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
不是朱标的口谕。
而是朱棡之前给他的那张纸条。
“殿下!”
“罪臣原本以为,您让罪臣去王宫,是让罪臣去搅局,是让罪臣去恶心晋王,是让罪臣给您争一口气!”
“可罪臣去了之后才知道……”
和珅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都想让您死。”
朱棡眯起眼。
没有说话。
和珅继续道:“姚广孝在王宫里等着罪臣,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燕王的船队。他早就来了,早就在旧港布好了局。”
“他想做什么?”
常清韵冷声问道。
和珅咽了口唾沫。
“他想让晋王殿下和您先打起来。”
“等您二位一死一伤,他再以燕王府的名义,出来收拾残局。”
“旧港归燕王,南洋归燕王,最后传回京城,就成了晋王无能,秦王暴戾,唯有燕王殿下……力挽狂澜!”
甲板上一片死寂。
几个凤卫将领脸色都变了。
朱棡看着和珅,淡淡道:“这些,是姚广孝亲口跟你说的?”
和珅的心猛地一缩。
来了。
最要命的地方来了。
他不能说全是假,也不能说全是真。
他说假,朱棡会杀他。
他说真,朱棡也未必信。
所以,他只能说一种最恶心、最难分辨的真话。
“他没有这么说。”
和珅低下头,声音发哑。
“但他让我去见晋王,让我告诉晋王,燕王府愿助他一臂之力。”
“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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