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梁望年的声音从季凛头顶传下来,低低的,稳得像一块石头,但尾音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颤抖,“赢了。”
领奖的时候,季凛站在冠军台上,把金牌举起来让何勇拍照。
何勇的拍照技术烂得很,手抖得厉害,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金牌拍成了一团金光闪闪的虚影,季凛的脸拍成了一个有两个鼻子四只眼睛的怪物,但谁在乎呢。
梁望年站在季凛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那块金牌,攥得很紧,指甲掐进铜质奖牌的边缘,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举起来,就那么攥着,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拍完照,季凛凑过来,脑袋一歪,靠在梁望年肩膀上,仰起脸来看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忽然沉了一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望年,”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梁望年一个人听见,“师父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梁望年的手指在金牌上收紧了一些,铜质的奖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手心里,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下巴碰到了季凛的头发。
他想,也许梁德庆在天上看到了。
也许没有。
也许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风和鸟和飞机拉出的白色尾迹。
但季凛在他肩膀上靠着,温热的有重量的,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回来的火车上,两人挤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
大壮和何勇在车厢另一头打牌,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季凛靠窗坐,梁望年坐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随着火车的晃荡,一下一下地碰着,像两只不小心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猫,谁都不好意思先挪开。
梁望年没有挪开。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绿色的稻田、灰色的农舍、白色的水牛,在车窗里变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彩画。
车窗玻璃上映着季凛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轮廓还在——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上唇,还有下巴上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痣。
他盯着车窗上那颗痣看了很久,久到火车钻了一个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和旁边季凛的脸,两张脸挨得很近,近到他能数清楚季凛有多少根睫毛。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应激性的猛跳,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的猛跳。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啪嗒一声,合上了,或者打开了,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季凛的方式,和季凛看他的方式,好像不太一样。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隧道很长,火车在黑暗里哐当哐当地跑着,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车厢里的灯管在黑暗里反而显得更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对面那个打瞌睡的陌生人的脸上,照在头顶行李架上那只歪倒了的蛇皮袋上,照在季凛放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梁望年的目光从车窗上移开,落在了季凛的手上。
那只手他看过无数遍了。
他熟悉这只手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老茧、每一条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季凛的存在,习惯了季凛的触碰,习惯了季凛的好,习惯到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是此刻,他看着那只手,心脏又跳了一下。
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响,像有人在胸口砸了一拳。
那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放在季凛的膝盖上,什么都没做,五根手指自然地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块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狮头连杆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黏在那几道粗粝的指纹上,黏在那两块厚厚的老茧上,黏在那颗被磨得发亮的手指关节上。
梁望年忽然觉得嗓子很干。
他咽了口唾沫,把脸转向窗户。
隧道已经过去了,车窗外面又是一片明亮的、飞速后退的田野,阳光从窗外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在阳光里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那张脸是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完了。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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