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还停在村委办公室的门板上,门内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收回手,把笔记本从腋下换到胸前,低头拍了拍封面沾上的灰。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响声。他没再等,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的灯比外面亮,照得人影子贴在墙上。一张长桌摆在中间,两边坐了几个人。靠窗那侧是几个村民,老木匠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半截刨花;另一侧是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腕表,正低头看手机。村干部站在桌尾,见陈默进来,点点头:“人都齐了。”
陈默走到桌前,把保温桶放在脚边,解开双肩包拉链,取出几张纸。他没说话,先把一张复印的规划图展开,用保温杯和笔记本压住四角,贴在文化站的旧公告栏上。
“这是远景地产给的初步方案。”他说,“我捡到的,在田埂边上。”
老木匠抬头看了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穿西装的男人这才抬眼,眉头微皱:“这文件还没正式提交,怎么到了外人手里?”
“风吹来的。”陈默说,“正好落我鞋边。”
村干部赶紧打圆场:“别管哪来的,先看看内容。”他凑近图纸,“文旅综合体一期……停车场、游客中心、仿古商铺……文化站这儿标了个‘保留性修缮’。”
“保留个壳子。”老木匠把刨花拍在桌上,“里面功能全没了。孩子们排练的地方呢?夏天乘凉的老槐树呢?井水还能喝吗?”
西装男合上手机,清了清嗓子:“我们做的是整体规划。统一风格才能形成品牌效应。局部保留不是不行,但要服从大局。”
“什么大局?”一个中年妇女开口,“我家后院要是能改民宿,一年能多两万收入。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指着这个钱。”
“那你签就是了。”老木匠转头盯她,“没人拦你。”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女人声音低下来,“可日子总得过。”
陈默没接话,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是手写的排练日程表,上面有孩子们的名字和出场顺序。“上周五,马尾女孩演图书管理员,念了一段自己写的台词。”他顿了顿,“她说,书会飞,但得先学会整理书架,不然飞起来也找不到家。”
没人笑。有几个村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文化站不是空房子。”陈默说,“它漏雨,墙皮掉,打印机老卡纸。但它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冬天烧炉子,夏天开风扇。孩子们放学来写作业,老人来看报纸。去年儿童剧演出那天,站门口摆了三张长凳,坐满了人。”
西装男微微前倾:“您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陈默指着图纸上被划为商业步行街的区域,“这块地,现在是晒谷场。秋天收稻子,全村人一起翻晒。你们要铺成水泥地,建商铺。可这里原本的功能,谁来承接?”
“可以转移到新规划的公共空间。”西装男翻开自己的本子,“我们设计了市民广场,配有休息区和文化展示廊。”
“展示廊是给人看的。”陈默说,“晒谷场是给人用的。一个是展品,一个是生活。不一样。”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村干部搓了搓手:“要不……听听大家的想法?一个一个说?”
老木匠先开口,讲的是六十年代村里修渠的事,那时候每户出工,不分昼夜,就为了保住灌溉水源。后来渠还在,树也活了,年年结果。说到最后,他盯着西装男:“你们现在说开发,说旅游,说赚钱,可你们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青山镇吗?不是因为山青,是因为人心不想荒。”
一个年轻男人接过话。他在镇外工厂上班,工资不高,孩子明年上初中,学费还没凑齐。“我不想拆老屋,可我也想让家人过得好点。”他说,“如果能在自家房子开民宿,政府给补贴,培训服务标准,我愿意试。但要是全拆了重盖,我一分好处捞不着。”
又有几个人陆续发言。有人说祖坟不能动,有人说电线杆得改道,还有人提到了文化站屋顶那只旧藤椅,说是几代孩子看过星星的地方,不能锯了当柴烧。
陈默一直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等大家都说完,他合上本子,看向西装男:“你们的目标是打造文旅项目,对吧?”
“没错。我们希望做成区域示范点。”
“那你们缺的不是地,是故事。”陈默说,“城里人来看古镇,不是来看仿古建筑的。他们想知道这里的人怎么生活,吃什么饭,讲什么话,孩子怎么长大。这些东西,拆了就没了。”
西装男手指敲了敲桌面:“个性化改造成本高,周期长,投资回报率不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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