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腿开始发酸了。刚换完药的伤口在绷带底下隐隐地发痒。
卓越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件事。
苏安对他,从来就是客客气气的。不多不少。不近不远。不让他碰她。不接他的水。不吃他的糖。
他递出去的所有东西,都被不动声色地挡回来了。
他以前觉得,苏安只是太要强。不愿意在人前示弱。等她习惯了,等她放下戒心了,总会变的。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戒心的问题。
是她的心里早就满了。
没有给他留位置。
高铠的鼻子有点酸。
他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寒气从嘴里喷出来,白蒙蒙的,在阳光下散开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高铠,你是个兵。兵不矫情。人家不喜欢你,你就退后一步。退到战友的位置上去。该护着的时候护着。该冲的时候冲。这辈子做她的部下,做她的兵。
够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不搓了。
高铠?卓越凑过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高铠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脆,走。带我去医务室。看看红妆和鬼手。
啊?你去看他们干吗?
他们在鬼哭岭上替我们挡过枪子儿。去看看不应该吗?
卓越张了张嘴。想了想。点头。
行。我扶你。
不用扶。
高铠自己站了起来。右腿疼得他一激灵。他咬了咬牙,抬步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头。
江言。
江言正从宿舍的方向走过来。他刚醒,脸上还带着睡痕。
你一起来。高铠说。
江言看了他一眼。
去哪?
看红妆和鬼手。
江言没有多问。跟上了。
医务室在基地最西边的一排平房里。门口种着两棵枣树,叶子掉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小枣,没人摘。
门是关着的。
高铠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三号营高铠。来看伤员。
门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护士。三十出头,圆脸,手上还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纱布,水是浅红色的——换药用的。
红妆同志在里面。护士往里头让了让,鬼手同志半个小时前换完药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高铠走进去。
医务室不大。两张铁架床,中间拉了一块白布帘子。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红妆。
她穿着白色病号服,左臂缠着绷带,吊在一条三角巾上。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眉眼之间的那股子锐利劲儿还在。
看到高铠进来,她的视线碰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
高铠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
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不关你的事。
红妆微微皱眉。
高铠找了个凳子坐下来。他坐的时候右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弯。
在正面战场上,你中弹的时候——是在掩护秦教官那会儿?
红妆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又怎样。
秦教官是我们所有人的教官。你替他挡了一枪。这事我记着。
红妆没说话。她扭过头,看着窗户外面的那棵枣树。
她不太习惯这种对话。
在一号营,人和人之间不说这些。你替我挡枪是因为战术需要,不是因为交情。说这种话,在一号营会被笑话的。
但高铠说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好笑。
可能是因为高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高铠,在她印象里是风风火火的,一天到晚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见到苏安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贴上去,低声下气,活像一只大狗。
现在的高铠安静了很多。他坐在凳子上,右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
像是在鬼哭岭上丢了一些东西。又像是捡回了一些东西。
江言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他在听高铠和红妆说话。
你的手怎么样?高铠问红妆。
骨头没断。子弹穿过去的。肌肉撕裂了一块,要养。
多久能恢复?
军医说至少两个月。红妆的嘴角抿了一下,我不打算等那么久。
急也没用。肌肉长回来需要时间。苏老师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
他说到苏老师三个字的时候,红妆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是眉头松了一点。眼底的东西柔了一点。
高铠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
红妆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还在医院?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红妆低头看着自己吊在三角巾里的左臂。
在鬼哭岭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差点死了。
高铠和江言都没有插话。
跳伞的时候。红妆说,我故意加速靠近她。想在她面前显摆。结果遇上了涡流。伞绳缠住我脖子了。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来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安全开伞高度,冲下来救我。她割断绳子的时候离地面只有几百米了。我开了副伞。她比我低了将近两百米。
红妆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那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她因为救我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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