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不说话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地回了宿舍。
江言没有走。
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铁山的背影。
他在想,铁山在鬼哭岭之前和之后,是不是变了?
变了。
不是性格变了。铁山还是那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铁山。他的拳头还是那么重,嘴巴还是那么臭。
变的是他看人的方式。
在鬼哭岭之前,铁山看三号营的人,眼睛是往下看的。居高临下。带着不屑。
在鬼哭岭之后,他看三号营的人——不再往下看了。
他的视线摆平了。
这个变化不大。但一个人的视线从俯视变成平视,需要经历的东西很多。
江言转身回了宿舍。
他在铺上坐下来。从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入营的时候发的,三十二开,红色塑料封皮,上面印着革命日记四个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
他要写点东西。
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他写下了一行字:
1967年X月X日。鬼哭岭归。
然后停了。
鬼哭岭归。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
从技术层面上讲,这是事实。雷霆行动,多数人没有牺牲,这是一个奇迹。
但没有死生还之间,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秦野躺在医院里。
苏安昏迷不醒。
其余人大大小小的伤。
还有那些永远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
余下的,活着回来了的,但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江言握着铅笔。铅笔头戳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他在那个黑点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苏安一个人留下来断后。七条命换所有人的命。我的命也在里面。这笔账,记一辈子。
写完之后他合上了本子。
塞回了挎包。
躺下了。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东墙延伸到中间,拐了个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终于不想了。
江言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从鬼哭岭回来之后,他一直撑着。撑着处理后事,撑着安排人员,撑着回答问题。现在这根弦松了一点,困意立刻铺天盖地地压上来。
他睡着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
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来了来了来了——卓越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江言一下子坐起来。
谁来了?
高铠!高铠回来了!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基地大门口开进来的时候,操场上能站着的人几乎全出来了。
卓越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脚还瘸着,但不耽误他跑,一蹦一跳地往停车区冲。
吉普车停住了。
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
高铠的右腿先伸出来。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从膝盖一直包到小腿肚子。他的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试了试力道,然后左手撑着车框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着医院发的棉布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军大衣。
高铠!
卓越跑到跟前。他伸手想搀,被高铠躲开了。
别碰我腿。高铠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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