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底，沪城的寒意已浸骨入髓，黄浦江的晚风卷着细碎雪沫，拍在宋氏集团顶层私人书房的落地窗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宛若未干的泪痕。书房内未开主灯，只一盏鎏金台灯悬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方，昏黄的光晕将桌面的狼藉勉强勾勒出来——散落的全球游戏市场分析报告堆叠如山，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皱，几页关键数据处用红笔圈画着刺眼的标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冒着微弱的青烟，与空气中的雪茄醇厚香气、纸张油墨味交织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世诚端坐于书桌后，一身黑色高定西装，领带松垮地扯开，鬓角的银丝在灯光下愈发刺眼，褪去了往日的一丝不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在桌上那份《韩国网游市场年度报告》上，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眼底的阴鸷如同化不开的浓雾，将周身的气息衬得愈发冰冷。
桌角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宋世诚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电话，语气不带丝毫温度：“接进来。”
“宋总，薇薇安女士的视频会议请求，已经调试完毕，可以接通了。”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
“接通。”宋世诚言简意赅，抬手按下桌面前方的视频终端按钮。屏幕瞬间亮起，一道靓丽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薇薇安身着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锐利。她身处一间装修奢华的公寓客厅，背景里的落地窗外是首尔的璀璨夜景，与宋世诚书房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总，晚上好。”薇薇安的声音温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想必您已经看过我发给您的那份游戏市场分析报告了？”
宋世诚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将手中的雪茄凑到唇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也冲淡了几分眼底的阴鸷。他沉默了片刻，才语气冰冷地开口：“说重点，我没功夫跟你绕圈子。”
薇薇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并未表露，依旧维持着优雅的笑意，指尖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屏幕上瞬间切换出一组清晰的数据图表：“宋总，您看，这是《传奇》这款游戏在韩国近半年的运营数据——最高同时在线人数突破30万，月流水超千万美金，付费率高达45%，远超同期所有网游产品。更重要的是，这款游戏在中国大陆的私服已经遍地开花，即便没有官方授权，依旧有大量玩家愿意为其付费，这足以说明，中国市场对这类网游的需求，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蛊惑，眉眼间的精明愈发明显：“我已经与韩国开发商初步接触过，他们愿意出售中国大陆地区的独家代理权，但报价不低，需要一次性支付800万美金的代理费，外加后续流水15%的分成。看似投入巨大，但以《传奇》的潜力，不出半年，就能收回全部成本，后续的利润，将是天文数字。”
“游戏？”宋世诚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纽扣，那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如同在调试一段濒临崩溃的代码，试图抓住一丝可控的秩序，“不过是年轻人消磨时间的玩意儿，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值得我投入近亿资金？”
“宋总，您可不能这么想。”薇薇安连忙反驳，语气急切却又不失沉稳，“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互联网兴起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他们愿意为精神娱乐付费，而网游，就是新时代的‘精神鸦片’。”她刻意加重了“精神鸦片”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您想想，一旦人们沉迷其中，就会不断投入时间和金钱，这种成瘾性带来的利润，远比您现在做的传统硬件分销、互联网门户要惊人得多。您一直追求效率与利润最大化，这，就是最优质的赛道。”
宋世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数据图表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权衡着利弊，推演着成败。他想起恒通电子制造厂的破败，想起传统业务的持续萎缩，想起张天放的龙腾科技如日中天，心中的嫉妒与不甘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心腹顾问林舟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走了进来。林舟约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情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是宋世诚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少数敢在他面前直言进谏的人。他将咖啡轻轻放在宋世诚手边，目光扫过桌上的报告和屏幕上的薇薇安，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宋总，您找我？”林舟的声音低沉而沉稳，目光落在屏幕上，微微颔首，“薇薇安女士，您好。”
“林顾问，好久不见。”薇薇安笑着点头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客气，却并未过多寒暄，显然知道此刻的重点是什么。
宋世诚抬眼看向林舟，语气平淡：“你也看看这份报告，薇薇安建议我拿下《传奇》的中国大陆代理权，投入800万美金，你怎么看？”
林舟拿起桌上的报告，快速翻阅起来，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关键数据处反复摩挲，神色愈发凝重。片刻后，他放下报告，抬眼看向宋世诚，语气诚恳而急切：“宋总，万万不可。”
“哦？”宋世诚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说说你的理由。”
“首先，资金风险过大。”林舟语气坚定，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咱们集团最近的资金周转本就紧张，恒通电子的厂房需要资金维持，互联网门户的投入还在持续，线下渠道的萎缩也让现金流雪上加霜。800万美金，折合人民币近7000万，这几乎是咱们目前可调动流动资金的一半。一旦拿下代理权后，运营、推广还需要额外投入资金，若是市场反应不及预期，资金链必然断裂，到时候，咱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网游行业咱们从未涉足，毫无经验可言。无论是运营团队的搭建、玩家的维护，还是政策风险的把控，咱们都一片空白。薇薇安女士说的利润惊人，但风险也同样巨大——韩国开发商的后续技术支持、私服的打击、政策对网游的监管，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最重要的是，”林舟的目光紧紧盯着宋世诚，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咱们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传统业务的转型和互联网业务的突破，应该集中精力优化现有业务，而不是盲目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做这种高风险的赌博。张天放的龙腾科技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们深耕自身擅长的领域，循序渐进，咱们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孤注一掷啊。”
林舟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宋世诚的心头，却并未熄灭他心中的火焰，反而让他眼底的决绝愈发明显。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舟和屏幕上的薇薇安，望着窗外沪城的璀璨夜景，身影在灯光下拉得颀长，孤峭而落寞。
晚风再次拍在落地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宋世诚的思绪，飘回了不久前恒通电子的厂房——蒙尘的机床、麻木的工人、老员工绝望的恳求，还有墙上那幅褪色的“效率至上，精益求精”的标语，如同一个个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他想起自己坚守多年的“闭源帝国”，想起自己不屑一顾的张天放的“开放共赢”，想起传统业务的节节败退，想起龙腾科技的蒸蒸日上，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如同火山般即将喷发。
欧巴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