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茉儿点了点头,又问:“如果真是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刘庆弯腰捡起一把土,在手里慢慢捏碎。土是西山特有的红壤,酸性重,得掺草木灰才能种好甘薯。“在云南,阿普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草看着枯了,只要根还在土里,来年春天照样能发芽。人也是一样。我不打算把他连根拔起——我答应过芷蘅,往后尽量不杀人。留着他,慢慢来。”
山风拂过岭岗,甘薯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刘念举着木枪从山坡下冲上来,嘴里喊着“杀”,稻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朱芷蘅和孙苗在廊下说话,隐约能听见苗儿说“明天炖个肘子”。刘庆把铲子插进土里,对苏茉儿说:“晚上别翻墙了,走正门。让厨房加几个菜,就说是给沈炼他们接风——这些人,总得好好聚一聚。”
承运十五年三月初六,春分。
钦天监正使汤若望在两个月前便呈上了大婚吉日的备选单子,朱慈延用朱笔在“三月初六”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的晨光从东长安街方向漫过来,最先照亮的是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瓦面昨夜里刚被尚衣监的太监们用温水擦洗过,在初阳下泛出一层湿润的、蜜糖色的光。
更远处,太和殿的歇山重檐次第亮起,檐角蹲着的琉璃吻兽一只只从夜色里浮凸出来,昂首向天,嘴里含着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乾清宫东暖阁里熏了整夜的龙涎香,香雾在晨光里打着旋。朱慈延一夜未合眼。他先是坐在御案前,翻礼部呈上来的大婚仪注——那本册子厚得像一部《大明会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时辰、方位、仪程、祭品、乐章、礼服制式,连他在何时该迈左脚、何时该举右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读了半夜,读到后来竟有些恍惚——这场婚礼到底是他的,还是礼部官员的。
后来的半夜他索性脱了外袍靠在榻上,就着宫灯看窗外。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母后。母后走那年他还是个坐在龙椅上够不着脚的孩子,每逢大朝会司礼监都得在御座上给他垫好几层软褥,他坐在上面脚不沾地,听见丹陛下有人窃窃私语说“陛下太小了”。
他不喜欢这些话,可他知道那是实话。
他唤了一声“王安”,没人应。他有些怔忪,开口问道:“今天当值的是谁?”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颤声回话:“回陛下,王安……王安调到御马监去了。”
朱慈延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没有追问。御马监。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颗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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