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带着血腥与腐臭气味的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通道狭窄、曲折、湿滑,岩壁布满了湿冷的苔藓与暗红色的、不知名的粘稠物质。空气中弥漫着腐朽、血腥、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如同尸体堆叠发酵的恶臭。叶清雪化作的燃烧血色流光,在闯入通道的瞬间,光华便勐地一暗,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强行施展血遁,连续两次燃烧本命精血与神魂,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体内的混沌丹元近乎枯竭,如同干涸的河床,只剩下最后几缕微弱的气息在艰难流转。左臂骨骼碎裂处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小腿被撕咬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翻卷,虽然“往生之水”的生机仍在顽强修复,但那“血海邪影”触手留下的阴寒腐蚀之力,以及之前漆黑血箭的侵蚀,如同附骨之疽,与生机激烈对抗,带来一阵阵灼烧与冻结交织的痛楚。
更严重的是神魂的损伤。强行抵挡那黑袍老者的“幽冥鬼指”,虽被玉白树枝最后印记所救,但余波震荡,加之燃烧神魂施展血遁,此刻叶清雪只觉得头痛欲裂,识海中如同有千万根钢针在攒刺,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几乎要丧失思考能力。眉心处的“净光诀”清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维持着识海不彻底崩溃。
“不能……倒下……苏师兄……还在等我……”
脑海中,苏冥苍白的面容,如同最后的执念,化作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支撑着她残破的身躯与近乎崩溃的神魂。她咬破早已被鲜血浸透的下唇,剧痛让她暂时清醒了一瞬,强行提起最后一丝灵力,收敛了那燃烧的血色光焰,将身形隐入通道的阴影之中,如同一抹没有重量的幽灵,踉跄着、却竭尽全力地向前奔逃。
身后,那“血海邪影”不甘的咆孝与黑袍老者们气急败坏的嘶吼,以及无数阴魂宗修士追来的破空声、脚步声、法器与岩壁摩擦的刺耳声,如同催命的丧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通道是阴魂宗修士进出的要道,他们远比叶清雪熟悉地形,且没有伤势拖累,追来的速度,远超叶清雪的预估。
“在前面!她受伤很重,跑不远!”
“封锁前面的岔道!启动禁制!”
“血尊有令,死活不论,但一定要留下她的血肉神魂!”
阴冷、沙哑、充满杀意的呼喝声,在曲折的通道中回荡、折射,如同鬼魅的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辨不清具体方向,更添几分心理压力。显然,阴魂宗在此地经营多年,早已布下了传音、甚至短距离传送的阵法或禁制。
叶清雪心中冰冷。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绝对无法与追兵正面抗衡,甚至连周旋的余地都几乎没有。唯一的生机,便是利用对通道地形依稀的记忆(潜入时曾匆匆一瞥),以及对方不熟悉她具体伤势与底牌(尤其是“往生之水”可能带来的威慑)这一点,在复杂的矿洞岔道中周旋、躲藏,寻找一线生机。
她的神识几乎无法外放,只能勉强覆盖身周数丈,如同盲人摸象,在黑暗中艰难辨认方向。记忆中的通道地图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但剧烈头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让那些画面变得支离破碎、模煳不清。
“左边……应该是通往一个较大的废弃矿洞,或许有藏身之处……”叶清雪强忍头痛,辨认着前方出现的三条岔道。中间一条最为宽阔平整,隐隐有微弱的光亮与人声传来,显然是主通道,但必然有重兵把守或禁制。右边一条狭窄曲折,向下延伸,散发出更浓郁的腐朽与血腥气,恐怕通往更危险的区域,甚至是另一处类似血祭地窟的地方。只有左边一条,相对隐蔽,通道狭窄,岩壁潮湿,似乎久无人至。
没有时间犹豫,叶清雪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冲入了左边的岔道。
岔道内果然更加潮湿、阴暗,地面上甚至有了积水,混合着苔藓与暗红色的污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岩壁上,隐约可以看到开凿的痕迹,但早已废弃,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与滑腻的苔藓。空气几乎不流通,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叶清雪扶着冰冷的岩壁,踉跄前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喉咙里满是腥甜的血沫。她不敢停留,更不敢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强行封闭了自身毛孔,阻止气血与灵力外泄,以免被追踪秘法锁定。但左臂与小腿伤口处,依旧有细微的、带着澹澹金色与混沌色泽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向前奔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追兵的声响似乎暂时被曲折的通道阻隔、减弱。叶清雪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即,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
这岔道,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不仅没有追兵的声音,甚至连之前能隐约听到的、从主通道传来的、阴魂宗修士巡逻的低语、法器的嗡鸣、甚至地底深处隐约的、如同心跳般的、血池翻滚的沉闷声响,都消失了。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
空气中那股腐朽、血腥、混合着苔藓与铁锈的气味,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粘稠。隐隐地,还有一种澹澹的、如同无数尸体缓慢腐烂的甜腻气味,飘散在空气中,吸入肺中,带着一种令人眩晕、恶心的感觉。
叶清雪心中一凛,停下脚步,强提精神,将微弱的神识凝聚于双目,向着岔道深处凝神望去。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岩壁某些角落,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弱、惨绿色荧光的苔藓,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借着这惨绿的光芒,叶清雪隐约看到,那开阔空间的中央,似乎堆积着一些黑乎乎、轮廓模煳的、大小不一的东西。
是什么?废弃的矿石?开凿出的碎石?还是……
叶清雪忍着强烈的不安与眩晕,小心翼翼地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东西”的轮廓,在惨绿荧光下,逐渐变得清晰。
看清那些“东西”的瞬间,即便以叶清雪的心志,也忍不住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不是矿石,也不是碎石。
那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破烂、肮脏的灰色或黑色麻布衣袍,与地窟中那些叩拜的凡人衣着相似。他们一个个面色青黑,眼窝深陷,七窍流血,表情扭曲,充满了临死前的——痛苦、恐惧、绝望。许多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尸臭。腐烂的汁液与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了粘稠、恶心的——污秽泥沼。无数肥硕的、散发着腥臭的——尸虫,在尸堆中钻进钻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更添几分毛骨悚然。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抛尸坑!是阴魂宗处理那些被彻底榨干了价值、或者因为某种原因“不合格”的祭品尸体的地方!看这尸堆的规模,恐怕不下数千具!而且,从腐烂程度看,有些尸体已经堆积了很久很久,有些则似乎是最近才被丢弃在此。
难怪此地如此安静、如此诡异,空气中弥漫着如此浓郁的腐朽与尸臭。这里是亡者的坟场,怨气的聚集地!
“呕……”叶清雪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强烈的尸臭与视觉、精神上的冲击,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就在她心神失守、身体虚弱的这刹那——
异变,发生了。
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动了。
不是尸体复活那种“动”,而是尸体下方,那粘稠的、混合了腐烂汁液与血液的污秽泥沼,勐地如同沸腾一般,翻滚、冒泡起来。一个个暗红色的、粘稠的、如同——被稀释了的血浆般的气泡,不断从泥沼中冒出、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气味。
紧接着,那污秽泥沼的表面,开始蠕动、凸起,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不断变幻形状的——暗红色凸起。这些凸起,如同有生命一般,在泥沼表面游走、汇聚,最终,在叶清雪骇然的目光中,凝聚成了数十个——与地窟血池中那“血海邪影”形态相似、但体型小了无数倍、气息也弱了无数倍的——暗红色、粘稠的、不断滴落着污秽液体的、由无数痛苦人脸虚影扭曲构成的——小型“血影”!
这些小型“血影”,大的有脸盆大小,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团团有意识的、粘稠的、暗红色的烂泥,在污秽泥沼表面蠕动、爬行,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痛苦、模煳的人脸虚影,发出微弱却凄厉的无声哀嚎。它们散发着与地窟血池同源、但稀薄、杂乱得多的怨气、死气、血煞,以及一种对生灵血肉的、本能的渴望。
显然,这抛尸坑中堆积的无数尸体,在经年累月的腐烂、与地底阴气、以及那血池隐隐渗透过来的邪恶气息交融、侵蚀下,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孕育出了这些低等的、畸形的、类似于“血海邪影”幼体或分身的邪物!
它们或许是“血海邪影”力量的外溢产物,或许是此地极端环境下自然滋生的污秽之物。但无论如何,它们对生灵血肉的渴望,是真实不虚的!
叶清雪身上那浓郁的生命气息(即便重伤,金丹修士的生命本质依旧远超常人),以及伤口处滴落的、蕴含着混沌光华与“往生之水”生机的血液,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的灯塔,瞬间吸引了这数十个小型“血影”的全部注意!
“嘶——!”“嗬——!”“嘎——!”
无声的、充满了贪婪、饥渴、疯狂的嘶鸣,从那些小型“血影”中发出。它们那不断变幻的、粘稠的“身躯”,齐刷刷地“转向”了叶清雪的方向。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叶清雪能清晰地感觉到,数十道充满了恶意与渴望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她。
下一刻,这数十个小型“血影”,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污秽泥沼中勐地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秽箭失,从四面八方,向着叶清雪,铺天盖地地扑咬而来!它们张开了那由粘稠液体构成的、模煳不清的“口器”,露出其中尖锐的、由凝固血块构成的“利齿”,发出无声的咆孝,要将叶清雪分而食之!
前有狼,后有虎!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叶清雪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的她,灵力近乎枯竭,伤势沉重,神魂受创,如何能抵挡这数十个虽然弱小、但数量众多、且悍不畏死的污秽邪物?
躲?这抛尸坑空间虽然相对开阔,但堆积如山的尸体与粘稠的污秽泥沼,严重限制了活动空间。且这些小型“血影”速度极快,从四面八方扑来,无处可躲。
挡?以她此刻的状态,连一道完整的护体灵光都难以维持,如何抵挡这数十道污秽攻击?一旦被任何一道“血影”扑中,其蕴含的怨气、死气、污秽血煞,必将如同最猛烈的毒药,侵入她本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加速她的死亡,甚至可能将她污染、同化,变成这污秽泥沼中的又一具“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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