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清河县,自高家堰二十二口大堤齐溃,已整整二十一日。
浑浊的黄水早已褪去最初的汹涌,却依旧漫过县城大半地界,昔日的街巷民居,只剩半截残垣泡在污水里,青砖酥软,一碰便簌簌掉渣。
连片的茅舍早被冲得无影无踪,只剩几根歪扭的木梁,孤零零戳在水面上,挂着破烂的衣襟、散乱的稻草,还有几缕风干的血痕。
风掠过水面,带起的不是水汽,而是浓烈的腥腐味,水面上漂浮的牲畜尸体、残破家具,还有几具肿胀发白的灾民遗体,被水流轻轻推着,撞在断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乌鸦成群落在残垣上,啄食腐肉,嘶哑的叫声刺破死寂,听得人心头发紧。
残垣、树梢、高地土坡上,挤满了灾民。
老人们蜷缩在草堆里,白发湿漉漉贴在枯瘦的脸上,嘴唇干裂渗血,眼神空洞得像死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中年汉子们靠着断木,赤着脚,脚底板泡得发白溃烂,眼神麻木得只剩绝望;
妇女们紧紧抱着怀里的孩童,孩子小脸蜡黄,嘴唇泛青,饿得连哭都没力气,只有微弱的喘息。
十日没粮,十五日断水,洪水不退,瘟疫初起。
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撑着摇摇欲坠的断墙,脚下一滑,直直摔进浅水里,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是饿脱了力。
旁边的母亲眼睁睁看着,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嘴角渗出血丝,眼神里只剩麻木的死寂。
绝望,像这无边的黄水,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压垮了每一个人。
没人再盼官府赈灾,没人再信朝廷旨意。
早在洪水第五日,清河知县便带着家眷、搜刮的钱财,躲到了城西高地的临时官署里,日日饮酒吃肉,对灾民的哭喊哀求,充耳不闻;府衙、布政司的赈灾文书,层层推诿,半个月才送到金陵,等金陵的旨意下来,又要层层传达,灾民们早就没了盼头。
“死了……都得死了….....…”
“官府不管我们了,朝廷也不管了……”
“没粮没药,瘟疫一来,谁都活不成……”
喃喃的绝望声,在残垣树梢间此起彼伏,像一声声丧钟,敲碎了所有生机。
就在这时,遥远的运河尽头,忽然亮起一片白帆。
起初只是点点微光,渐渐清晰,成百上千艘漕船,扯满风帆,顺着水流,破浪而来。船身庞大,吃水极深,显然满载重物;船帆上印着醒目的“商”字,还有一面面鲜红大旗,绣着烫金“汉”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好多船!”
树梢上一个眼尖的孩童,虚弱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灾民们麻木地抬头,望向驶来的漕船,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恐惧。
无商不奸,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灾荒年月,商人从来都是趁火打劫的主——哄抬粮价、囤积居奇,一粒米卖出天价,一粒药榨干人命,是常有的事。
如今清河大水,灾民一无所有,这群商人来,不是送粮,是来榨干他们最后一丝生机!
“是粮商?来卖粮的?”
“肯定是来趁火打劫!一粒米要一两银子,我们拿什么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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