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皇宫长廊中。
那曾是舒明天皇最熟悉的声音,是权力与威严的象征。但此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上,沉重、空洞,充满了绝望的回响。
中臣镰足,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回到自己那间相比苏我府邸显得寒酸许多的寝宫,舒明天皇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走向那象征着权力的御座,而是颓然地坐倒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他一言不发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中臣镰足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他没有劝慰,也没有言语,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那位大唐将军的话,已经将他们君臣二人,乃至整个倭国未来的所有幻想都击得粉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许久舒明天皇空洞的眼珠,才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依旧侍立在身后的中臣镰足,沙哑地开口,声音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镰足……你说,长安……是什么样的地方?”
中臣镰足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知道天皇问出这句话,便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臣曾听遣唐使描述过。”中臣镰足压下心中的波涛,低声回答,“那里是世界的中心,是真正的天国。城墙高耸入云,街道宽阔得可以并排行驶八辆马车。城中坊市林立,万国来朝,珍宝遍地,繁华之景非言语所能形容。”
舒明天皇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向往之色,只有更深的悲哀。
“是啊……天国……”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充满了苦涩,“可那终究不是我们的家。”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内心斗争。他知道李靖所说的“带上你的女人和子嗣”,绝不是让他把整个后宫都搬过去。那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限制。
他能带走的人,寥寥无几。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最终他睁开眼,眼神中只剩下决断后的冷漠。
“我只能带两个人走。就带阿云和美子吧。”他说的是他最宠爱的两个妃子。
“子嗣……也只能带两个。就带葛城和间人。”这是他的两个儿子,也是他认为最聪明的孩子。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了中臣镰足。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不舍,也有一丝君主最后的恩典。
“镰足。”他缓缓说道,“我这一去便是笼中之鸟,再无归期。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你……随我一起去长安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也带上你的一个女人,一个子嗣。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噗通!”
中臣镰足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猛地跪倒在地,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臣粉身碎骨,难报陛下活命之恩!”
他心中清楚无比。天皇走了他这个天皇的第一心腹,留在这片即将被大唐铁腕统治的土地上,下场会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更何况这是改朝换代是灭国!他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当作旧势力的代表,被无情地清洗掉。
舒明天皇带上他不是拖累,而是救了他和他家族的命!
看着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中臣镰足,舒明天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意。在这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中,他总算还保住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起来吧。”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去拟旨吧。就按大唐将军的意思写。”
中臣镰足强忍着泪水站起身,走到案几前研墨铺纸。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他即将写下的,不是一份诏书,而是一个国家的墓志铭。
舒明天皇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案几后,接过了中臣镰足递来的毛笔。
那支笔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蘸满了墨,悬腕于黄绢之上。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下来,在黄绢上晕开一个黑点如同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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