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郑家村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轰的一下醒的。村口的炮仗从卯时就开始响,噼里啪啦,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往下看。硝烟味混着晨雾,在晒谷场上飘散,把那些红灯笼映得朦朦胧胧的。
郑秀坐在里屋的床上,惠心正在给她梳头。
木梳是王奶奶送的那把老梳子,齿间还缠着几根不知哪代新娘留下的发丝。惠心梳得很慢,一梳到底,再一梳到底,嘴里轻声念着:
“一梳梳到头,此生共白首。二梳梳到尾,福泽绵延长流水。三梳梳到老,地脉永固人长安。”
郑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有点恍惚。镜中的人穿着大红的喜服,头上戴着银簪,耳垂上挂着小小的珍珠坠子——那是郑玥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她买的。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玻璃,但她觉得烫。
“紧张了?”惠心笑着问。
郑秀摇头,又点头。
惠心把最后一缕头发梳好,插上簪子,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了,新娘子,盖头还没盖呢,别哭。”
郑秀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红了。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是唢呐声。那唢呐吹得又响又亮,调子却不急不缓,像是从老辈人手里传下来的,每个音都带着土腥味。
“来了来了!”郑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又急又高兴,嗓门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郑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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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玄宸站在花轿前面,手心全是汗。
花轿是新做的。轿身是郑胜善刨了三天三夜的木料,轿顶是李长根用新砍的竹子编的,轿帘是刘寡妇连夜缝的,用的正是李长根孙女绣的那匹红绸。轿杠上缠着红布,红布是王奶奶压箱底的嫁妆,说是当年她出嫁时用的,放了几十年,颜色还是那么鲜亮。
玄宸穿着一身新做的长衫,深蓝色,袖口绣着暗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红腰带——那是郑秀给他系的,说是昨晚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
“紧张了?”张明远站在旁边,难得地开了口。
玄宸没说话,只是攥了攥拳头。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他说,“新娘子等着呢。”
玄宸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村里走。身后,花轿被四个壮汉抬起,晃晃悠悠地跟着。唢呐声更响了,鞭炮又炸了一轮,硝烟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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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听见脚步声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着唢呐声、鞭炮声、孩子们的喊声,闹哄哄地涌进院子。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惠心把盖头轻轻盖在她头上,红绸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停在面前。
“秀儿。”玄宸的声音,有点哑。
郑秀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出去。她的手碰到了一个温热的掌心,被轻轻握住。
“走吧。
从院门口到祠堂,路不长,但走得慢。
郑秀看不见路,只能跟着玄宸的脚步走。她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周围的喧闹声忽然远了,只剩下玄宸握着她的那只手,温热的,稳当的。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蹲在试验田里刨土,发梢沾着草屑。玄宸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她三天,后来他说,心里跟揣了把刚烧红的烙铁似的,又烫又急。
现在那块烙铁就在她手心里。
祠堂门口,张爷爷已经站好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红纸。看见新人走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不像个老人:
“吉时已到——!”
人群安静下来。
郑秀和玄宸站在祠堂门口,面朝供桌。供桌上摆着牌位,是郑家历代守脉人的。牌位前面,放着两碗酒,酒色暗红,是张爷爷用草药和枫露珠果皮泡的。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祠堂外的天地,深深一拜。风从谷口吹过来,把郑秀的盖头吹得微微飘起,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玄宸看见了,心跳漏了一拍。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牌位,深深一拜。牌位后面,那些先人的名字在烛光里微微发亮。郑秀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九百四十年,十七代人,都在看着。
“夫妻对拜——!”
郑秀和玄宸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层红绸,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两人同时弯下腰,深深地拜下去。
郑秀的盖头轻轻晃动,露出一截脖颈,红得像那碗酒。
“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欢呼起来。炮仗又响了,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响。孩子们尖叫着去抢地上没炸响的炮仗,被大人一把拽回来。唢呐声又起,吹得又响又亮,调子里带着笑。
郑安蹲在桃树下,拍着手,笑得比谁都欢。小白狐狸趴在他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郑垚被惠心抱着,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啊啊”地叫,也不知道在叫什么,但他笑得很欢,口水流了惠心一袖子。
洞房里,烛火摇摇晃晃。
郑秀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颤。
玄宸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郑秀等了一会儿,没忍住,自己把盖头掀开了。
“你干嘛呢?”
玄宸愣住了。烛光里,郑秀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喜服的红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脸衬得更好看了。银簪在烛光下微微发亮,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
他忽然笑了。
“我看呆了。”
郑秀拍他一下,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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