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胜善的柴刀劈在石板缝隙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石板异常坚固,反震的力道让他虎口发麻。
祠堂外咔嚓,声已密集如雨。木门被数只蜡质的手洞穿,那些空洞的眼眶贴着破洞向内窥视。暗红的蚀脉雾气从门缝、窗隙丝丝缕缕渗入,带着甜腥的腐朽气息。
不能死在这里。龟甲记录的血祭真相必须传出去,盐晶的共鸣也必须维系,那是郑秀他们找到井的唯一希望。
郑胜善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湿润的泥土上。不对劲。在这片被蚀念,彻底凝固、连空气都仿佛僵死的祠堂里,这块泥土不仅湿润,还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生机。不是植物破土的生机,更像是某种巨大存在沉睡时,无意识逸散出的、最本源的地脉吐息。
他丢开柴刀,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直接抠挖。泥土意外的松软,带着井底青苔般的凉润感。挖开一掌深,指尖触到了硬物不是石板,是温润如玉、带着天然木纹的硬物。
木头?供奉在祠堂地下的木头?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他加快速度,不顾指甲翻裂的疼痛,将周围的浮土扒开。一截碗口粗细、表面光滑、隐隐透着碧玉光泽的桃木根茎露了出来。根茎的一侧,深深嵌入一块青白色的圆形井栏石中,石头边缘刻着模糊的莲花纹样。
桃树根?嵌在井栏石里的桃树根?!
郑胜善脑中如闪电划过,二哥!他那个痴痴傻傻、只爱种树的二哥,很多年前失踪了几天,回来时满身泥泞,手里攥着一截碧绿的桃树枝傻笑,善……善……
他当时只当二哥又说胡话。可现在……井栏石下埋着的桃木根茎,碧玉光泽,带着微弱却纯净的生机,顽强地穿透了血祭的污秽和蚀脉的毒染,在这祠堂最深处,无声地活着。
是二哥……郑胜善喃喃,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温润的木根,他当年……不是瞎闹……他真的找到了一口,有灵的井,还把自己的桃树……种在了井的心’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那截桃木根茎在他触碰下,微微亮起了一层极淡的、桃花般的粉晕。同时,他怀中的净脉草嫩芽(玄宸所赠)骤然发烫,龟甲也轻轻震颤。
井栏石、桃木根、净脉草……三者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一段远比龟甲血祭记忆更古老、更宁静的画面,涌入郑胜善脑海:
同一口井边,尚未被血祭污染。井水清冽,映着天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模糊却气息温和的男子(是二哥吗?),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瘦弱的桃树苗,栽种在井栏旁特意松过的土地上。他笨拙地哼着无词的歌谣,用手捧起井水,轻轻浇在树根处。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从旁边柴堆后探出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轻盈地跳过来,蜷在树苗旁,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树苗的叶片,在井水与歌声中,轻轻摇曳。
这才是这口井……最初、最真实的记忆?被二哥无意识的善意和小狐狸的灵性共同祝福过的、属于生与甜的本源?
然而,这宁静的画面只持续了一瞬。
轰隆,
脚下的地面猛然剧烈震动!桃木根茎发出的粉晕剧烈闪烁。祠堂外,暗红的蚀脉雾气如同被激怒的兽群,疯狂冲击!蜡像村民们开始用身体猛烈冲撞墙壁!
桃木根茎的生机被唤醒,仿佛刺痛了深埋地下的那个恐怖,存在”!
与此同时,郑胜善手中的龟甲和紧贴桃木根茎的净脉草嫩芽,同时传来郑秀近乎力竭的嘶喊意念,混杂着陈烬痛苦的闷哼和林薇急促的警告:
大哥……我们到村口了!全是‘蜡像’!龟甲……指引……井在哪里?!
陈烬……快撑不住了……结晶……在往心口爬!
“西南!祠堂方向!能量反应最混乱!但……有微弱的纯净波动……像……像植物的生命信号?!
郑胜善死死抵住震动的井栏石,对着龟甲和净脉草嘶吼,祠堂!供奉桌下!井栏石下有桃树根……是二哥当年种的!这井的甜根子还在!但硬闯!
他话音未落,桃木根茎与井栏石结合的缝隙处,乳白色的光晕(井栏石本身残存的微弱净化力)与桃木的粉晕交融,忽然向下塌陷!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光晕被拉扯成一道旋转的光涡!
一条幽深、向下延伸的、布满湿滑盐晶和古老凿痕的井道,赫然出现在郑胜善眼前!
密道!不,这就是井本身!祠堂建在井口之上,用祭祀和恐惧镇压并掩盖了它,但二哥种下的桃树根,却像一枚温柔的钉子,钉在了污秽的中心,保留了一丝通往最初纯净的可能。
下去?
不下去?留在这里,一旦桃木根茎的生机被蚀脉雾气耗尽,他瞬间就会被撕碎,龟甲和净脉草也会落入敌手。
郑胜善看了一眼手中颤抖的龟甲,又看了一眼祠堂外疯狂冲击的暗红阴影。他想起郑秀嘶喊中的决绝,想起玄宸沙盘上那根抽取侄儿生命力的金色细丝,想起二哥当年捧着桃树枝傻笑的样子。
他一咬牙,将龟甲和净脉草嫩芽贴身塞好,一手紧握桃木根茎(它与井栏石共鸣,或许是护身符),另一手扒住井道边缘,纵身向下跳去!
秀儿……二哥的树……在
李家庄村口。
郑秀、林薇架着几乎半身盐碱化的陈烬,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喘息如牛。
眼前,是噩梦般的景象。整个李家庄的村民,全都化作了灰白蜡质的“雕像,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断绝了所有退路。
空气中甜腥味刺鼻,暗红雾气低旋,地底传来管道泵送的沉闷轰鸣。
祠堂……在西南……林薇靠听觉和残存设备的热感应辨别方向,但‘蜡像’密度太高……冲不过去!而且……陈烬他……
陈烬的左肩和右腿,灰白色的盐碱结晶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和腰际。他整个人像一尊正在被盐分吞噬的雕塑,只有胸口那点沉郁的金红“火栓”光芒还在顽强跳动,以及喉咙里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变调的盐工号子。
郑秀握着,宁字佩的手在颤抖。玉佩的光辉已经黯淡了许多。大哥的声音通过龟甲和净脉草传来,指明了井在祠堂下,有二哥的桃树根,却也警告了
没有别的路了。
她低头,看向陈烬那双半睁的、瞳孔中金红与暗红疯狂拉锯的眼睛。
“陈烬她的声音沙哑却平静,你娘等你的那口井……根。你……想去看真的甜是什么样子吗?
陈烬的身体猛地一颤。结晶化的眼皮艰难地掀动了一下。
“,……甜……一个极其微弱、却属于“陈烬”本身的声音挤出,“……桃……花……”
林薇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手中彻底黑屏、却仍微微发热的平板。“下方……有规律的生物电信号……非常微弱……但和植物生命频率、以及之前截获的‘过滤器’频率……有叠加!是陈烬的弟弟!还有……植物的反应!真的可能有棵树!”
陈烬眼中那点属于“陈烬”的微光骤然亮了一些。
“那就下去。”郑秀斩钉截铁,她看向林薇,“还有多少‘声音’?”
林薇苦笑:“最后一次,不到十秒。”
够了郑秀深吸一口气,将最后能调动的“宁”字佩善念与脑海中那幅“甜水井”边母亲喂水的宁静画面结合,化作一层稀薄却坚韧的守护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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