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城。
四月的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陈远站在试验处新辟的院落里,看着工匠们安装几台从天津运来的电报设备。醇亲王对这个“试验处”寄予厚望,拨了三千两银子做开办费,又把东交民巷附近一处闲置的三进院落拨给他们使用。
三百两用于修缮,两千两用于采购设备器材,剩下七百两作为日常开销——这是冯墨算出来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表面上看是够了。”冯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但实际上,光是你点名要的那几套备用零件,就得花去两百两。再加上人员俸给、马车租赁、信差往来,能撑半年就不错了。”
陈远没有回头:“半年够了。”
“够什么?”
“够让醇亲王看到‘试验’的成果,也够让李鸿章找不到裁撤的借口。”陈远转过身,目光落在院中那根刚竖起的天线杆上,“老冯,通信设备和雷汞的研制进度如何?”
冯墨合上账簿:“通信设备——就是你上次说的那种‘短波电台’——核心部件还在试制,用的是你提供的图纸和公式。雷汞方面有了突破,‘火鼠’项目的起爆药配方基本定型,但需要更多试验验证。”
“多久能出成品?”
“最快三个月。”冯墨压低了声音,“前提是南方的试验基地能正常运转。雷大炮那边传来消息,说‘火鼠’的地面发射试验已经做了三组,两组成功,一组因为燃料配比问题失败了。”
陈远点点头。雷汞是制造现代火工品的关键原料,如果“火鼠”项目能成功,就意味着他手中多了一张足够分量的底牌——不是用于现在,而是用于未来某个不得不摊牌的时刻。
“还有一件事。”冯墨的声音更低了,“上海那边的消息,李铁柱的报告今早到了。”
陈远的神色微微变化。他接过冯墨递来的密函,拆开火漆,在廊下细看。
李铁柱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南洋邮轮失火,初步查明系船舱电路短路引燃货物,非人为纵火。但胡姓老板下落仍不明,其家眷称‘出门办货’后未归,已逾半月。南洋公司损失惨重,暂停一切业务,秘密运输渠道完全中断。属下正在寻找替代渠道,但短期内难以恢复。”
陈远将密函折好,收进袖中。
“你打算怎么办?”冯墨问。
“让李铁柱继续蛰伏,不要轻举妄动。”陈远说,“胡老板的下落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如果他是因为我们的渠道被抓,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找上门来了。既然没有,说明要么是他自己躲起来了,要么是遇到了别的麻烦。”
“会是什么麻烦?”
陈远摇头:“不知道。但有一条——让铁柱把南洋公司失火的详细调查结果再送一份来,要包含所有目击者的口供。”
冯墨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陈远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线杆顶端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铜线。这些天他收到了好几路消息——薛超从旅顺发来的信报说俄国人的勘察队已经开始活动,王五从袁州发来的消息说补给已经启运,杨芷幽从岚屿发来的密信说日本船只频繁出没。
每一条消息都是坏消息。
每一条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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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黄昏。
薛超站在快艇队的码头上,看着水兵们给几艘小艇做最后一次检修。明天一早,他就要带着两艘快艇出海,执行“通讯试炼”任务——这是试验处成立后快艇队第一次正式行动,醇亲王亲自过问,要求“务必取得可呈御览的成果”。
所谓“可呈御览”,说白了就是要有能拿得上台面的成绩。要么是成功测试了某种新式通讯设备,要么是获取了有价值的情报,要么是在海上展示了快艇队的作战能力。
可薛超手里有什么?
三艘老旧的小型快艇,二十几个刚从北洋水师各舰抽调来的水兵,几箱子从冯墨那里搬来的通讯器材,还有陈远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一本手抄《快艇战术大纲》。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管带。”一个年轻的水兵跑过来,立正敬礼,“‘海鸥’号的锅炉已经检修完毕,‘信天翁’号的通讯设备也调试好了。”
薛超点点头:“淡水、煤、粮食都装船了?”
“装好了。按照计划,可以支撑五天。”
“好。”薛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水兵答应着跑开了。薛超转过身,看着港口远处那几艘俄国船只的桅杆。最近半个月,俄国的“勘察队”越来越活跃,打着“援建海军”的旗号,在旅顺周边海域大摇大摆地航行、测绘,甚至还有人上了岸,在炮台附近转悠。
北洋的官员们装聋作哑,李鸿章态度暧昧,只有几个低级军官私下骂娘。
薛超不骂娘。他只是每天夜里把这些俄国船只的活动轨迹、时间、路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北京。
这也是“通讯试炼”的一部分——不是醇亲王想要的那种,是陈远需要的那种。
“薛管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薛超回头,看见桂道台的师爷提着灯笼走过来。这位师爷姓周,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总是慢吞吞的。
“周先生。”薛超拱了拱手。
“桂大人让我来问问,明天的试炼,可有需要地方上协助的地方?”周师爷说,“若有,尽管开口。”
薛超想了想:“可否借几匹马?我们有些设备需要从码头运到山上做测试。”
“小事一桩。”周师爷笑眯眯地说,“桂大人说了,试验处的事就是他的事,薛管带不必客气。”
薛超道了谢。他知道桂道台这么殷勤,不全是因为醇亲王的面子,更主要的是这位道台大人想借快艇队的手,在北洋水师的势力范围里楔进一根钉子。
地方官和军方之间的矛盾,在哪里都存在。旅顺也不例外。
“还有一件事。”周师爷压低了声音,“昨晚港外那艘俄国船上下来了几个人,穿着便服,在城里转了一圈。有一个去了南帮炮台,被守军拦下了。另一个去了港务衙门,说是要‘拜访’桂大人。”
薛超心里一紧:“桂大人见了吗?”
“见了。”周师爷说,“客客气气地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打发了。桂大人让我转告薛管带,俄国人最近很不安分,让快艇队出海时多留个心眼。”
薛超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师爷走后,他独自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俄国船只上那些昏黄的灯火,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夜幕中盯着这座军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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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屿,深夜。
杨芷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芷幽姐!芷幽姐!”是张礁的声音,“海上有船!不止一艘!”
她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推开门。张礁举着油灯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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