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顾问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定在谷雨后的第二个周一。陆沉提前半小时到了总部,走廊里的灯光被磨砂玻璃过滤成柔和的乳白色,跟宏远分公司那种亮得晃眼的日光灯完全不同。总部前台换了新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一幅新的公司愿景——“透明、协同、可持续”,落款是韩远川,字迹还是那道劈下来的笔锋,但墨色比当年批那张纸条时更深更沉。
会议室不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今天来了九个。除了韩远川和新任总裁,还有集团旗下几个业务板块的负责人。苏婉清坐在韩远川旁边,面前放着她那个银色保温杯和一份打印好的共享协议草案。老李代表银行科技部列席,帆布袋放在脚边,拉链头还是那个用回形针临时别着的坏拉链。老彭从华中飞过来,搪瓷杯放在会议桌上,杯盖斜搁,茶水还是烫的。老陈从华南赶来,保温瓶里的凉茶换了新配方,加了罗汉果和一小把金银花,他说这是华南凉茶分院的“升级版”,夏天喝更解暑。老覃坐最远的航班从西南过来,带了一罐老鹰茶和一张过塑的彝语术语卡片,卡片边缘被烤茶蒸气熏得微微卷起,他索性拿透明胶带把四边都封了一遍。
陆沉坐在圆桌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那份跨行业共享协议的定稿。这份协议从初稿到现在,经历了将近两个月的公开讨论——宏远学院共享专区里收到了将近两百条批注,来自集团内部、各区域经销商、银行科技部、周总公司的供应链团队,以及一位备注名为“秦老师”的编外顾问。秦老师的最后一条批注是昨天深夜上传的,还是一张手写照片,字迹工整——“协议第三页的‘回传’前面加两个字:感谢。凡是采纳了外部修订的,都要注明来源。感谢让人知道这条路是谁修的。”
陆沉把这条批注念给在场的人听。老彭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说秦老师这条跟老孟挂嘴边的话一模一样——老孟常说数据面前没人情,但人情要在数据前面先放好。老陈接过话头说凉茶配方本来也是开放给所有人改的,上次有个经销商往配方里加了陈皮,老陈觉得不错就保留了下来,并注明“陈皮配方由某某提供”,此后对方每次来开会都带自家晒的陈皮分给大家。老覃也说正打算在下一版老鹰茶配方旁边开一列“贡献人”,彝语术语卡片也请店长们补充标注并署名,“注得多了,卡片自然就成了大家共用的词汇表。”
韩远川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浓茶。直到所有人发完言,他才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只说了两个字——“签字。”
所有人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陆沉签的时候用了自己那支笔,笔杆上刻着“事在人为”,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他签字的位置排在苏婉清之后、老彭之前。苏婉清签字时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极小的珍珠耳钉——她当年去学校接人时随手别在校服袖口上的那枚,后来又被那个当初送她几何银饰的人换回了珍珠。她轻轻按在协议边角,然后把它放回口袋,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银行老李签字时用的是他用了快十年的一支老式钢笔,笔尖有点漏墨,签名旁边洇了一小块蓝。他说这支笔跟他经历过好几个跨部门项目,今天就让它再见证一个。
签完字,老彭把搪瓷杯端起来敬了一圈。杯子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了一下,最后停在陆沉面前——“这杯茶敬你。”然后他仰头把茶喝干,喉结滚动了一下。喝完后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搪瓷杯,跟自己的那个同款,但杯身漆面还是新的,递给老陈。老陈接过来看了看杯底的字,喃喃说这杯子比华南凉茶分院的玻璃杯厚实,凉茶也能保温,下次圆桌会就摆这个。老覃也把自己的老鹰茶罐拧开给老李倒了小半杯,老李从帆布袋里掏出几个独立包装的金银花分给老陈和老覃,说这是他老伴在阳台花盆里新收的,今年雨水少花开得格外香,凉茶里加一点能润喉。
晚上陆沉回到家时,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暖金色的光圈拢着沙发一角。秦若还没睡,窝在沙发里翻着一本供应链金融案例汇编,年糕蜷在她腿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书页。秦爸爸和秦妈妈今天也在——秦爸爸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共享专区社区案例,戴着老花镜正在逐条批注,手边放着他自己带来的钢笔和一瓶墨水。秦妈妈在厨房里炖银耳汤,锅盖缝隙飘出红枣和枸杞的甜香。
“签了?”秦若抬起头。
“签了。”陆沉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停住了。她低下头逐一看那些签名,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跨行业共享协议。这几个字,去年你在月会上向各部门总监要数据支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变成一份有将近两百条公开批注的文件吧。”
秦爸爸放下老花镜转过身,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份复印件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时,看到了自己提的那条批注被纳入了正式条款,用红笔框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复印件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他说协议的“协”字,左边是心旁,右边是办——心到了一起办,事才能成。这个条款能被改成红字,说明写字的人心里装着后来的人。然后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转身走回餐桌,继续批注那叠案例。秦若的目光追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摸了摸年糕的耳朵。
几天后,西南大区第一堂凉茶课在县城老茶馆开讲。老覃提前把那张旧圆桌从培训室搬到了茶馆的天井里,桌上铺了一块蓝印花布,搪瓷杯、保温瓶、老鹰茶罐一字排开。十几个从山区赶来的经销商和店长围桌而坐,年龄最大的是一位彝族老店长,快六十了,普通话讲得磕磕绊绊,但手写的库存核对本比任何打印表格都整齐。
老覃没有讲PPT,直接把老彭从华中带来的标准化手册摊在桌上,翻到方言备注那一页,指着老彭用红笔圈出的几行彝语谐音标注让老店长看。老店长戴着老花镜凑近看了很久,忽然用彝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年轻店长替他翻译成普通话——“他说,这些字他能看懂。以前系统里跳出来的提示,他总以为是催他交罚款,不敢点。现在才知道是帮他找库存问题。”老覃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在页边用红笔写了个“懂”字,又补了句“懂不是怕,是敢点”。
下课后老店长没有马上走。他端着一杯老鹰茶站在圆桌旁边,用手比划着跟老覃说能不能把“库存预警”这个词的彝语谐音再改顺口一点。老覃拿笔在本子上又写了两版,老店长念了好几遍,最后选定了一版。老覃把定稿的彝语术语卡片过塑后递给他,说这张卡片以后就是彝语版的正式术语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随时可以再改。老店长接过卡片低头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把它放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口袋上有道按扣,他反复按了两次确认扣紧。
银行老李来宏远学院交第二阶段试点报告那天,在公司走廊里碰见了老周。老周正端着咖啡杯从培训教室往工位走,童童跟在旁边背着书包——学校放了半天假,她来蹭爸爸的培训课。老李停下来跟老周打了个招呼,童童礼貌地喊了一声“李叔叔好”。老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独立包装的金银花茶包,弯下腰递给她说这个是给她的,泡水喝可以润喉,上次培训课上看到她用荧光笔画星星,这颗星星画得好,笔记记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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