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死死盯着婴源最深处的育婴室。
视线尽头,那道悬浮的发光帘幕格外刺眼。
妇人手里那道裂开的红布包,忽然一抖。
半块冒着柔光的本源光团,猛地滚落出来。
它像有生命一样,直直朝着竹安身前那团雾状的茧撞了过来。
就在两者即将触碰的一瞬间。
竹安影根的位置,那根连着银铃红绳的金线,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那感觉,就像滚烫的皮肉,硬生生被冰锥狠狠刺穿。
他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劫根掉落的金须粉。
唰的一下。
细碎的金火顺着那根剧痛的金线,轰然炸开。
可诡异的是。
兜里那半张泛黄的老旧生辰八字,居然借着这簇金火的光亮。
顺着纹路,一点点钻进了他脖颈上那枚“婴醒脉裂”的银锁里面。
生辰八字的四周,飞快缠上一圈密密麻麻的血纹。
血纹里藏着的纤细金线。
正不停往银锁的锁孔里,那些残留的光团碎屑缠绕。
模样诡异又玄奥。
就像两缕围着人生命痕不停打转的阴风。
“它在唤命。”
竹安心头一沉,反手紧紧攥住身边念婉的小手。
两人并肩,小心翼翼朝着婴源深处挪动脚步。
下一秒。
他们两道影子里藏着的金线,猛地绷得笔直。
死死对准前方的发光帘幕。
念婉小小的指尖,轻轻悬在银锁上方一寸的位置。
原本锁边碎裂散落的银铃碎片。
突然自主流转起来。
带出一串星星点点的银光。
那是深埋地底的地脉气,凝结而成的晨露精华。
“这间育婴室,是影劫的本命婴源室。”
“整整一百年,都被极致的煞气浸透了。”
“它现在,就是想借着这半块撞过来的本源光团,强行篡改你我的命格!”
念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符灰干涩的味道。
她影根处依附的小小虚影,瞬间躁动起来。
直直朝着那半块飞来的本源光团扑杀而去。
虚影尖端的金色纹路,死死缠住光团上的黑丝。
拼尽全力往回拖拽。
“竹安哥,你快看!”
“摇床上面那些悬浮的虚影,眼瞳转动的速度。”
“跟守脉阁那台命轮仪的指针转速,一模一样!”
“一丝不差,所有速力,全都在往那些血纹里渗透!”
就在这时。
竹安左眼的淡粉色印记,骤然发烫。
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皮肉上。
刺眼的热意里,印记自动映出了帘幕背后的隐秘画面。
幕后整片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数不清的模糊命盘。
每一张命盘之上,都残缺着半道命纹。
所有残缺的纹路拼合在一起。
刚好凑出那句禁忌命格的全貌——一命承双,双影同命。
石壁的角落,静静卧着一道漆黑怪影。
整道影子都被猩红血纹紧紧缠绕束缚。
一半血纹顺着空气,往竹安的影根里钻。
另一半血纹,疯狂融进影劫自带的漆黑纹路里。
那黑影的手中,牢牢攥着一根绵长金线。
线尾拴着的,正是刚才飞来的半块本源光团。
光团的边缘,正在一点点融进帘幕的褶皱之中。
一道阴冷诡异的声音,从帘幕缝隙里悠悠漏出。
还伴着命轮缓缓转动的沉闷轰鸣。
“我在等命合。”
“只要命格彻底合拢。”
“整片大地地脉,都得跟着我的命轮指针颤抖晃动。”
“它在偷命轮的转速,强行改命!”
竹安心头大骇,当即弯腰一把抱起念婉。
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婴源最中央的白玉高台之上。
周身守护的脉灵,叼着一朵盛开的生花花瓣。
围着整间育婴室不停盘旋飞舞。
小兽洁白的蹄子,每踏过一寸玉台。
白玉台干裂的缝隙里,就会渗出滚烫的金色汁液。
看起来,就像是深埋地下的地脉,在不停淌血。
“这命轮转速,是你我二人护脉的本命命格铸就的。”
“一旦让它沾染婴源室的百年煞气。”
“残存的本源光团,会直接被命盘裹成死茧!”
话音刚落。
整片婴源空间,骤然掀起滔天命浪。
悬浮的发光帘幕,被汹涌的命浪高高托起。
直直朝着那半块本源光团飘去。
幕后的无数命盘,挨个朝着光团狠狠撞击。
命盘上的血色纹路,对上光团里的银色纹路。
撞击瞬间爆出细碎的火星。
声响刺耳。
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冷水之中。
竹安果断抬手,往发光帘幕上贴了一片生花花瓣。
花瓣接触幕面的瞬间,骤然燃起幽幽蓝火。
帘幕边缘的漆黑煞纹,被蓝火灼烧得滋滋作响。
飞快褪去,化作细碎粉雾。
“是藏在婴源深处的净脉气!”
竹安的声音在空旷的育婴室里回荡震荡。
带着十足的笃定。
“净脉气,刚好克制这逆天改命的邪术!”
就在局势稍稍稳住的瞬间。
一道小小的黑影,猛地从帘幕里窜了出来。
是影劫的本命小影!
它两只小手高高举着一个古朴黑陶瓮。
瓮里满满当当,装着漆黑无比的命泥。
全是它从那些邪煞命盘的煞纹里,一点点刮下来的阴邪之物。
“柳家的小崽子!”
小影的声音尖锐又嚣张,满是讥讽。
“你真以为一片破花瓣,就能护住你那团雾茧?”
它低头对着黑陶瓮口,吹了一口浓郁黑风。
瓮里的黑命泥瞬间躁动。
争先恐后朝着那半块本源光团钻去。
“这陶瓮,是用影根树的本命命髓浇筑而成!”
“专门侵蚀天下所有人的本命命格!”
“等我把这些蚀命泥,全部糊在光团上!”
“这里所有的命盘,通通都会变成绝煞凶命!”
竹安神色不变,手腕快速一抖。
一把八家传承的合魂灰,精准甩在黑陶瓮表面。
金色明火顺着瓮壁飞快攀爬蔓延。
瓮里躁动的黑命泥,瞬间被灼烧得滋滋收缩。
硬生生缩成了一颗漆黑小圆球。
“合魂灰,专破你这蚀命邪瓮!”
竹安紧跟着抬手,撒出一把念婉的影根细粉。
粉末落在黑泥球表面,瞬间凝结出一个端正的“净”字。
直接把所有阴邪黑风,死死锁在了瓮底,动弹不得。
“我说过,净脉气,就是这婴源煞气的天生克星!”
影劫的小影不死心,发疯一般朝着白玉台扑来。
可玉台自带的浩荡金光,骤然爆发。
直接把它狠狠弹飞出去。
漫天光点在小影周身交织汇聚。
凝成一个巨大的“合”字。
字间无数银线,死死缠住挣扎的黑影。
拼命往回拖拽。
“不可能!”
小影在金光里疯狂扭动,像一条被鱼钩死死锁住的黑鱼。
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惊恐。
“这是地脉专属的合命金光!”
“太爷爷当年,怎么会在白玉台里藏这种东西!”
竹安抓住时机,往金色光字里撒了一把生花金粉。
炸开的璀璨金光,瞬间把整道小影裹成一个圆茧。
强行逼着它往帘幕深处退缩。
可这邪影的生命力,顽强得吓人。
只要金光稍稍减弱一丝。
它就立刻探出头来挑衅。
活像一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蟑螂。
就在这时。
白玉台裂缝里,突然钻出无数细密的生花根须。
须尖布满发亮的金色纹路。
死死缠住逃窜的黑影,拼命往花心拖拽。
“生花要吞掉它的煞命!”
念婉软软的小手,用力拍着竹安的后背。
掌心印着的淡薄金花,骤然亮起微光。
层层金光朝着漆黑帘幕铺展而去。
“就让它,变成地脉合命光的养料!”
被根须束缚的小影,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
非但不挣扎逃离。
反而主动往生花根须深处钻去。
甚至在根须内部,硬生生长出全新的黑煞纹路。
顺着根须,朝着花心残存的本源光团缠绕而去。
“正好!”
“我早就想尝尝,合命气到底是什么滋味!”
与此同时。
那半块悬浮的本源光团,突然传来清脆的咔声。
表面裂开一道细长缝隙。
缝隙之中,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飞虫。
铺天盖地,朝着石壁上的所有命盘爬去。
无数命纹被小虫啃噬,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这是噬命虫!”
黑影猖狂大笑。
“专门啃食天下命盘的本命纹路!”
“等它们啃穿所有命纹!”
“这整片天地的命格,都得听我强行合拢!”
轰隆——
地底深处,骤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石壁上所有的命盘,同时剧烈收缩。
命盘表面渗出细碎金粉。
纷纷扬扬落在虫群之中。
那些凶煞无比的噬命虫。
碰到金粉的瞬间,滋滋冒烟。
顷刻化作飞灰。
快得就像烈日融雪。
“是命盘在自主护命!”
竹安立刻抬手,往整片石壁撒出大把八家合魂灰。
灰白粉末在帘幕之外,凌空凝成一个硕大的“护”字。
牢牢筑起一道屏障。
把所有漏网的残余虫影,尽数拦在外面。
“八家合魂光,刚好克制这些噬命邪虫!”
眼看虫群尽数覆灭。
影劫的小影彻底疯魔。
不顾金光灼烧,猛地朝着虫尸堆钻去。
漆黑丝线顺着虫尸残留的煞气。
飞快爬向那半块本源光团的裂缝之中。
死死缠绕加固。
“我亲自去啃命缝!”
小影的声音带着赌徒彻底输光的疯狂。
“只要我啃断这道命缝!”
“你和她两个人的本命命格,从此以后,全都归我掌控!”
这一刻。
竹安的影根位置,骤然滚烫刺骨。
劫根生长出的细密金须。
毫不犹豫朝着光团裂缝钻去。
精准缠住里面的所有黑丝。
全力反向勒拽。
黑金两色丝线,在光团裂缝处疯狂绞缠扭打。
最后拧成一团巨大、杂乱的线结。
像一块被人狠狠揉乱的锦绣。
“竹安哥在护着命芯!”
念婉立刻将小手死死按在竹安后背心口。
纯净温和的净脉气,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涌出。
全数灌注进那团混乱的线结之中。
竹安的金须得到助力,飞速变长变粗。
发力狠狠勒紧黑丝。
勒得那些阴邪黑丝不停发出咯吱的断裂声响。
那半块本就开裂的本源光团。
再也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拉扯。
砰的一声!
轰然炸成整齐的八片。
细碎的光屑,漫天飞舞。
尽数朝着帘幕的褶皱深处飞落。
其中最厚重的半片光屑。
狠狠撞在“一命承双,双影同命”的核心命纹上。
震得整条命纹微微颤抖。
纹路震动之间。
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银色细线。
那根本不是普通纹路。
是八家历代守脉人,联手铸就的合命符!
只是这枚传承万年的合命符。
正中心缺了一大块。
空洞的缺口,看起来就像被虫蛀空的残月,残缺又破败。
“原来婴源深处,一直藏着八家的合命符!”
竹安眼神一凝,立刻补撒大把合魂灰。
金色明火再次熊熊燃起。
符体残缺的缺口里。
突然窜出一根细到极致的黑丝。
像一条受惊的毒蛇,扭头就往婴源最深处逃窜。
“生籽,锁丝!”
竹安果断扔出一颗生花籽。
种子落地即生。
瞬间抽枝长藤,飞快缠住逃窜的黑丝。
藤蔓叶片上的金色纹路。
一点点把阴邪黑丝,染成柔和的淡粉色。
夜色彻底笼罩死寂的婴源空间。
竹安静静抱着念婉,安坐在冰冷的白玉台上。
炸开的光团碎片,尽数被生花金须缠绕收拢。
凝成一团雾气朦胧的软茧。
茧里那道残存的小小黑影。
还在无意识朝着本源光团的方向缓缓飘动。
它身上原本刺目的血色纹路。
已经淡得像水墨晕开的痕迹。
尽数被温暖的金纹包裹。
变成了一颗半金半红的奇异光球。
身前的帘幕褶皱,悄然张开一寸缝隙。
石壁渗出的浓郁金雾。
在断裂的婴源上空。
搭起一座纤细悬空的金桥。
直直通往地脉最隐秘、最核心的命源深处。
念婉影根处的小影,通体泛着温润柔光。
影尖延伸的金线,牢牢系着那块黑金古玉。
古玉表面流转的纹路。
正和地底的合命符隐隐呼应,同频共振。
竹安抬手,往古玉上淋了少许随身携带的寒泉水。
冰凉的泉水刚碰到玉面。
瞬间蒸发成漫天金雾。
雾中传出极轻、极缓的命轮转动声。
和遥远命源深处的动静,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
幽深死寂的命源最深处。
猛地浮出一片无边无际、不停旋转的命轮海。
海面漂浮着数不清的圆润命珠。
每一颗命珠表面,都清晰刻着一个人名。
而整片命轮海的正中央。
悬浮着一颗最大、最沉的本命命珠。
珠身赫然刻着四字——命归双影。
这颗核心命珠下方。
悬挂着一口古朴厚重的青铜匣。
匣盖雕刻的所有纹路。
和婴源石壁命盘的命纹,完全一致。
青铜匣旁。
静静立着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巨影。
巨影左半边身躯,印着和竹安一模一样的淡粉色命格印记。
右半边身躯,布满影劫专属的漆黑煞纹。
它眉心悬浮的合命符。
比念婉掌心的金花印记,还要明亮耀眼。
巨影双手捧着那半片残存的光团碎屑。
碎屑一点点钻进青铜匣的锁孔之中。
碎屑划过的地方,会自动浮现出清晰的命字。
每一个字。
都和竹安在守脉阁命谱室,看过的《双命同源录》里的“安”字。
一模一样。
竹安没有犹豫。
抬手朝着命轮海的方向,扔出一颗生花籽。
种子落在海边,疯狂生长出粗壮藤蔓。
奋力朝着那道顶天巨影缠绕拉扯。
可当藤蔓叶片的金色纹路彻底亮起。
映照出青铜匣底下隐藏的东西时。
竹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匣底压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邪煞之心。
而是一块方正厚重的古老命碑!
碑面赫然刻着四个冰冷大字——命合脉绝!
命碑边缘,整齐镶嵌着八块通透命石。
石身流转的光泽。
和婴源所有命盘的光色完全吻合。
下一秒。
八块命石中的其中一块。
骤然炸裂!
裂开的石缝里,滚出一枚小巧的命符。
符身所有纹路。
都和竹安影根金线处,多年残留的旧痕完全重合。
纹路末端凝结的一滴血色珠。
轻轻落在冰冷命碑上。
晕开的血色形状。
刚好就是那句“一命承双,双影同命”的完整命纹!
真正让竹安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的。
是命碑“命合脉绝”四个字的凹槽深处。
压着一张被硬生生撕碎的老旧画像。
画上是一个妇人的模样。
左半张脸,和他记忆里母亲的样貌一模一样。
右半张脸,却爬满密密麻麻的漆黑煞纹。
画中妇人,正缓步朝着远方的影根树走去。
树洞漆黑的深处。
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的银镯。
和竹安襁褓之中,那只刻着“安”字的老银镯。
连长年佩戴磨损的痕迹,都分毫不差。
碎裂的画像碎片。
正在自主缓缓拼凑合拢。
拼到最后空缺的一角时。
刚好对上竹安怀里,那团雾气状的命茧!
咔嗒!
清脆的机关弹开声,骤然响起。
尘封万年的青铜匣锁,彻底弹开。
匣中猛然飞出半枚漆黑命牌。
牌面赫然刻着一个狰狞的——“劫”字!
这半枚劫字命牌。
带着滔天煞气,直直朝着竹安怀里的命茧撞来。
命茧瞬间剧烈震颤。
金色与血色两种光芒,同时轰然炸开。
漫天涌动的光雾中央。
缓缓浮出一道完整清晰的少年人影。
少年左眼是竹安的淡粉命格色。
右眼是影劫的墨黑煞色。
容貌身形。
和竹安此前在池水之中,看到的诡异倒影彻底重合。
少年微微抬眼,缓缓张开嘴巴。
吐出的声音,清冷又阴邪。
带着浓浓的影劫煞味。
“该归位了,我的另一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底命源深处,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片命轮海的旋转速度,骤然暴涨数倍。
海面所有命珠上刻着的人名。
尽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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