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个纪元、几乎已成为执念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凌澈……是你吗?”
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侧头,伸出空着的左手,在惊魂未定的星肩膀上轻轻一拍。
嗡……
一股温和而奇异的力量拂过,星身上被高温燎焦的发丝和衣物瞬间恢复如初,连带着她狼狈的姿态也焕然一新。紧接着,星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这片黑暗空间之中。
做完这一切,澈才缓缓转回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异色眼眸,看向面前情绪剧烈波动的白发男人。
他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毫不作伪的疑惑,仿佛在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声音平静地反问道:“你是谁?”
“你……认识我吗?”
..........
澈刚与姬子、瓦尔特等人在主控舱段汇合,目光扫过躺在三月七腿上休息的星时,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起。
他先前检查过,星的生理体征明明十分平稳,晕厥只是体力透支后的自然反应。可此刻,她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在三月七的大腿上痛苦地辗转反侧,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澈大哥,星她……她好像很难受……”三月七担忧地抱着星,有些手足无措。
不对劲。
澈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三月七身边,在对方有些傻眼的目光注视下,伸出自己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与星同样戴着手套的手,十指相扣,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他微微闭上那双异色的眼眸,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循着那丝异常的波动,迅速下沉。
……
澈的意识同样降临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同样看到了那棵散发着柔和圣洁光芒的纯白巨树。
意外的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棵巨树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仿佛久别的游子望见了故乡的灯塔。可当他试图去捕捉、去回忆这份熟悉感的源头时,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记忆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抹去,只留下空洞的回响。
这种感觉,对那个靠坐在树下的白发男人——凯文,也是一样。
他很熟悉,熟悉到仿佛刻入了骨髓。可对方的名字、身份、过往……一切具体的记忆都如同被浓雾笼罩,模糊不清。
不过……
“凌澈……”澈若有所思地低语,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名字,“……是我完整的名字吗?似乎……是的。”他抬起眼眸,平静地看向凯文,“看来,你应该是认识我的。”
然而,这句平静的确认,却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剜进了凯文的心脏,瞬间击碎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阿澈……凌澈……指挥官……”凯文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单手提着那柄此刻化为劫灭无烬的大剑,另一只手却痛苦地、死死地攥紧了胸前的衣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抓住什么即将彻底消散的东西,“你……你忘记我们了吗?!”
凌澈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探究和一丝了然:“是又如何?既然你站在我面前,我除了这点虚无缥缈的熟悉感外,没有任何记忆复苏的迹象……”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近乎无情的嘲讽弧度,“那不就说明……”
“这些记忆,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吗?”
这并非刻意嘲讽,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冰冷的逻辑推演。他只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撬开对方的口,获取更多关于自身的信息。
“呃……”凯文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尽管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这副身躯就已不再需要呼吸。一股比量子之海最深处的寒潮更刺骨的冰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但他仍抱着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希望,声音干涩而急促地追问:“那……其他人呢?苏?梅?爱莉希雅?梅比乌斯?伊甸?痕……还有……”
他语速极快地报出一个个在漫长岁月中刻骨铭心的名字,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凌澈能想起其中任何一个也好!
然而……
凌澈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些名字确实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般的熟悉感,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陌生与疏离。
最终,他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声音平静地打断凯文:“不认识的家伙,就别提了。”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从凯文紧握的剑柄处传来。他深深地低下头,令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和指缝间几乎要溢出的、名为“背叛”与“绝望”的冰冷气息,足以说明他内心掀起了何等滔天的巨浪。
可恶的……混蛋……
我们等了你那么久!为了继续等下去,为了完成你留下的、守护火种的嘱托,我们甚至放弃了曾经为人的身份,将一切献祭,化为这棵扎根于虚海的文明之树!可换来的……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
不熟。不认识。
然而,凯文最终……将这些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吼与质问,死死地压了回去。他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凌澈身上那些如同精美瓷器裂纹般遍布肌肤的裂痕,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的身形,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凌澈……你是不是……因为重伤才失忆的?跟我来吧!”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了解你!我们一定能治好你的!一定能!”
面对如此卑微、如此沉重的请求,凌澈只是平静地思考了一下。
他确信,自己记忆的缺失,与这身看似严重的“伤”并无直接关联。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更彻底的“失去”。
于是,他果断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拒绝了。
“不用了。”凌澈的声音平淡无波,“我不需要。”
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简短,缺乏说服力,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口中的‘你们’,似乎……都对我抱有过于沉重的执着。放弃吧。”
他感受着心中那份朦胧的、与眼前之人紧密相连的羁绊,却清晰地认知到,那并非他此刻追寻的“最重要”之物。
“这样……对我好。”凌澈的声音如同宣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般的冷漠,“对你们……也好。”
说完,他不再看凯文那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彻底击碎般的脸色,冷淡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片黑暗的空间。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再次撕裂了寂静!
凌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一翻,腰间的“救世主”已然出鞘!漆黑的刀身带着一线猩红,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身后那裹挟着滔天怒火与绝望、足以劈开山岳的寂灭斩击!
“……”凌澈的声音透过交击的武器传来,冰冷依旧,“我说的……不够明白吗?需要我……说第二次?”
“那我说——”凯文的声音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怒吼,“给我留下来!好好说清楚——!!!”
极致的冰冷如同风暴般从凯文身上炸开,劫灭无烬上的火焰瞬间暴涨,将周围的黑暗都映照得一片赤红!那不再是试探,而是倾尽全力的、带着毁灭意志的爆发!
“……冥顽不灵。”凌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待顽石般的无奈。
“这句话——!”凯文双目赤红,冰蓝的瞳孔深处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他双手握紧剑柄,力量再次攀升,“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两股同样强大、却代表着截然不同意志的力量,在这片象征着最后希望的纯白巨树之下,轰然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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