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他的修为是合体初期。
慕容云山。
他看见薛忘情,单膝跪下去。
“太上长老。”
“起来。”
薛忘情的声音没有了那惯常的慵懒,变得冷淡而简洁,“有人要见你。”
慕容云山站起来,目光落在顾云初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位是——”
“慕容云舒。”顾云初说,“慕容明远之女。”
慕容云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向薛忘情。
“太上长老,这是——”
“听她说。”
薛忘情退后一步,靠在院门上,双手抱胸,桃花眼半阖着,像一只打盹的猫。
顾云初走到慕容云山面前,站定。
“慕容云山长老,弟子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说。”
“家父的丹田,正在恢复。”
慕容云山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三百年前,家父被废去修为,逐出主家,改名换姓,发配落星城旁支。”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您知道。”
慕容云山没有说话。
“三百年了。家父在落星城活了三百年的屈辱。现在他的丹田在恢复。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到合体期。”
“不可能。”慕容云山的声音有些哑,“他的丹田碎了——”
“碎了可以修。”顾云初打断他,“整个碧落界没有人能做到的事,不代表真的没人能做到。”
慕容云山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家父要回来了。”
慕容云山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方正的脸上,照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
“慕容云昭要回来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
“他想做什么?”
“拿回属于他的东西。”顾云初说,“慕容府。”
慕容云山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告诉慕容云海?”
顾云初没有回答。
她看了薛忘情一眼。
薛忘情靠在院门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冷峻的面具照得没有一丝破绽。
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
慕容云山顺着顾云初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脸色白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蠢的话。
告诉慕容云海?慕容云海就站在他面前!
“太上长老——”
“她说的都是真的。”
薛忘情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慕容云昭的丹田在恢复。他要回来了。”
他顿了顿,桃花眼睁开,看着慕容云山。
“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云山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
顾云初看着他的脸,看见那张方正的脸上有恐惧,有犹豫,有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绝望。
慕容云山跪下去。
“太上长老,”他的声音在发抖,“属下……属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薛忘情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眼里的光冷了下来,
“不知道慕容云昭要回来?还是不知道该效忠谁?”
慕容云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属下——属下——”
“抬起头。”
慕容云山抬起头。
薛忘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慕容云昭要回来,拿回慕容府。”他说,“这把椅子可能要换人。你选谁?”
慕容云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属下……属下选……”
“想好了再说。”
薛忘情的声音很轻很淡,可那轻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一个合体初期的修士浑身发抖。
慕容云山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
“属下选慕容云昭。”
薛忘情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这把椅子本来就是他的。”慕容云山的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眼神稳了下来,“三百年了,三百年了啊。属下日日夜夜都睡不好,这是属下等了三百年的赎罪机会,即使您要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薛忘情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顾云初面前。
“问完了?”
“问完了。”
“满意了?”
“满意了。”
薛忘情点了点头,转向慕容云山。
“起来吧。”
慕容云山站起来,腿还在抖。
“你继续管你的执法堂。”
薛忘情说,“该干什么干什么。慕容云昭回来之前,一切照旧。”
“……是。”
“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属下明白。”
薛忘情转身往外走。顾云初跟在他身后。
走出执法堂的院门,穿过竹林,穿过回廊,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薛忘情停下来。
“慕容云河不能这样见。”他说,“他太精了。你直接去找他,他会怀疑。”
“那怎么办?”
“等他来找你。”
顾云初看着他。
“他会来找我吗?”
“会。”薛忘情说,“慕容云山那边一有动静,他那边就知道了。到时候他会自己找上门来。你不用急。”
他转过身,面对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照得亮晶晶的。
“还有一件事。”
“说。”
“慕容云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她。”
“她是慕容云海的女儿。”
薛忘情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对付她哥的家主之位,她怎么办?”
顾云初看着他。
“她不动手,我也不会对她动手,但如果她动手,我也不必留情。”
薛忘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回去吧。明天还要去药堂。”
顾云初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薛忘情。”
“嗯?”
“谢谢。”
她说完就走了。
没有回头。
薛忘情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该有的心跳。
“不客气。”他轻声说。
夜风把他声音吹散了。
薛忘情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妖孽的脸照得像一幅画。他闭上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慕容云山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顾云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平静。
她是合体初期。慕容云山是合体初期。可她在慕容云山面前说话的时候,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她不是在扮演慕容云舒。
她就是在做自己。
一个合体初期的修士,在面对另一个合体初期的修士时,不需要扮演任何人。
薛忘情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装满了一壶。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过胸口,烧过胃。
“小桃花。”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笑了。
他把酒壶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壶身上映出他真实的脸,映出那双桃花眼,映出眼尾那颗小痣。
“你知不知道,”他对着壶身上的自己说,“我等能帮到你这一天等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喝了一口。
酒很烈。可他尝不出味道。因为他的舌头、他的嘴唇、他的整个口腔都在回味另一件事。
刚才她站在他面前,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可他没有漏掉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那一点点温度。
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可对他来说,够了。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从下界等到碧落界。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总是当他是洪水猛兽一般防备着,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刺猬。
他薛忘情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可他怕她躲。
怕她退。
怕她从此连“薛忘情”三个字都不肯叫了。
所以他等。
等她自己走过来。哪怕只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他来走。
夜风从回廊外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月亮,一口一口地喝酒。酒壶里的酒越来越少,他心里的那点东西却越来越多,满得快要溢出来。
“云初。”
他念了她的真名。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甜甜的。他把它们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来。
他就那样含着,含着,含着。
直到夜风把月亮吹偏了,直到酒壶里的酒喝干了,直到他确定她不会再从那条路上回来了,他才直起身,把空酒壶收进袖中,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身,往静心居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可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
他知道她不会追上来。
可他还是等了。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照着路两旁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照着青砖地面上她留下的、早已看不见的脚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晚安,小桃花。”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散在月光里,散在竹林的沙沙声中,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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