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看了她一眼。
“你爹的丹田，被人一掌拍碎。碎成什么样？像一块石头被锤子砸了，裂成七八块，灵力一进去就散了。可你爹没死。普通人的丹田碎了，当场就死了。你爹没死，说明他那时候的修为已经高到一定程度，丹田碎了，身体还能撑住。”
他顿了顿。
“可能后来他在落星城，用三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碎片拼回去了。
没完全拼好，可拼了个大概。
能存住一点灵力，能维持金丹期的修为，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碰上你娘，生了你，已经是奇迹了。”
顾云初想起慕容明远躺在床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他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他现在？”
“快到头了。”
孙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丹田碎了能拼回去，可拼回去的不是原来那个。损耗不是假的。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顾云初抬起头，看着孙老。
“孙老，您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孙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爹快死了，”他说，“而你，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指名要你来藏书阁？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云书把玉片给你？
他转过身。
“因为你爹。因为你是我弟子的女儿。因为你爹快死了，而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替他看着你，让你在这吃人的慕容府里，别被人吃了。”
顾云初低下头，行了一礼。
“多谢孙老。”
“别谢我。”
孙老说，
“我如果不飞升，也活不了几年了。你爹走了，我也差不多了。我走之前，能帮你的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走。”
他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那一页。
“去吧。你爹的事，你自己去问他。他愿不愿意跟你说，是他的事。”
顾云初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舒。”
她停下来。
“你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可他从来没怨过谁。
他不怨曾祖把家主之位传给他，不怨慕容云海废了他的修为，不怨老天爷对他不公。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娘。”
孙老的声音有些哑。
“你回去看看他吧。趁还来得及。”
顾云初没有回头。她推开藏书阁的门，走了出去。
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落星城的方向走去。
这次顾云初没有等灵车。
她走出慕容府的大门，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便运转灵力，身形在风中化作一道虚影，直奔落星城而去。
合体初期的遁速，百里路程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
她在落星城外三里处落下，整理好衣裳，换回那件鹅黄色的裙子，把头发打散，重新梳成慕容云舒常梳的发式。
然后她步行进城，穿过主街，走到那棵大槐树下。
黑漆木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赵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云舒？你怎么——”
“娘，爹呢？”
赵氏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在屋里。”
顾云初快步走进正房。
慕容明远躺在床上。才几天不见，他又瘦了一圈。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赵氏跟进来，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不让我告诉你。”
赵氏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你在主家不容易，别让你分心。他说他没事，歇歇就好。可——可这几天他连粥都喝不进去了——”
顾云初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在慕容明远的手腕上。
脉象很弱，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一根丝线。
丹田里，那些碎片还在。
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着灵力。
等到灵力漏完了，人就没了。
顾云初收回手。
慕容明远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云舒？”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回来了？”
“我晋升内门了。”顾云初说，“请假回来看看你们。”
慕容明远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好。”他说，“内门好。你好好修炼，别惦记家里。”
顾云初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说，“孙老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慕容明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告诉你什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的事。”顾云初说，“你是谁，你以前叫什么，你经历了什么，是谁害了你。”
慕容明远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该告诉你的。”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不该知道这些。”
“我该知道。”顾云初说，“因为你快死了。”
慕容明远没有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赵氏的哭声从门口传来，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慕容明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是啊，”他说，“快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
“我早该死了。三百年前，丹田碎的那一刻，就该死了。撑了这么久，够本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云初。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云舒和她娘，我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等到我死了，现在在云舒不在的情况下，她娘……。”
顾云初看着他。
她说，“如果我说，我能救你呢？”
慕容明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我能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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