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散尽后,乌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露出一片澄澈的蓝天。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洒了一地。阿扇还抱着顾云初的腰,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顾云初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擦了擦脸。
“别哭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扇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
“你骗人!第八道的时候你都跪下去了!”
“跪下去又站起来了。”
“你吐血了!”
“吐完就好了。”
阿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气得又埋回去继续哭。
沈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后。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包糖人的油纸——糖人早就吃完了,油纸他没舍得扔。他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展开,折了个角,递过去。
“擦擦?”
阿扇从他手里一把扯过油纸,擤了把鼻涕,又塞回给他。
沈木看着那张沾了鼻涕的油纸,沉默了一瞬,默默折好揣回怀里。
顾云初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巨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轻快了些,像老人在笑。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顾云初抬起头。
“前辈,我们能在这儿歇几天吗?”
“歇吧。”巨树说,“想歇多久歇多久。我这儿好久没人来了。”
阿扇从顾云初怀里探出头,吸着鼻子问:“爷爷,您这儿有吃的吗?”
巨树沉默了一瞬。
“……我是棵树。”
阿扇眨眨眼:“树不结果子吗?”
巨树又沉默了一瞬。
枝叶沙沙响了一阵,几根枝条从高处垂下来,卷着几颗拳头大的果子,轻轻放在阿扇面前。
果子是青黄色的,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蜜香。
阿扇眼睛亮了。
“谢谢爷爷!”她扑过去抱起一颗,张嘴就咬。
“等等——”顾云初来不及拦住。
阿扇已经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沈木紧张地问。
阿扇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好……好吃……”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子,又咬了一口。
这次她没急着嚼,含在嘴里,眯起眼,一脸享受。
沈木咽了咽口水。
顾云初也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果肉软糯,汁水不多,可甜得很纯粹,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收进去了。
“多谢前辈。”她说。
巨树没回答,枝叶又沙沙响了一阵,像是在笑。
那天下午,三人在巨树下安顿下来。
阿扇在地上铺好毯子,又把那包糖人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毯子上,像摆一件件宝贝。
沈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不吃吗?”
“不吃。”阿扇摇头,“这是爷爷留给我的,我要留着。”
“糖人放久了会化的。”
阿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些糖人,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个丑兮兮的自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小心地舔了一口。
“那我一天只吃一个。”她说,“这样就能吃好多天。”
沈木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好点点头。
顾云初坐在帐篷外面,背靠着巨树的一条根脉,闭着眼内视丹田。
小世界还在扩张。
那团光融入之后,小世界的变化比天劫前更明显了。山川向外延伸的速度慢了下来,可每一寸新生的土地都比之前更坚实。
河流从山间奔涌而出,在平原上蜿蜒,汇成湖泊,湖泊又溢出新的河流。
草木从每一寸土地上疯长,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果实从枝头坠落,腐烂在泥土里,又催生出新的幼苗。
那些被幻心镜带进来的人影还在。
年轻的伏秋挎着竹篮走在田埂上。
崔玉娘在溪边洗衣裳。
小翠在院子里晒草药。
周嫂子在灶台边忙活。
李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翠娘抱着孩子在树下讲故事。
那些被伏秋救活的女人,那些女人的女儿,那些女儿的女儿——
她们在这方小世界里,过着她们本该过的日子。
顾云初看了很久,然后睁开眼。
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巨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阿扇和沈木在树下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是阿扇从卖糖人的老头那儿学来的法子——几根枯枝架在一起,用打火石点了半天才点着。阿扇脸上蹭了一道黑灰,沈木的手指被烫了个泡。
“你们在干什么?”顾云初走过去。
“生火!”阿扇理直气壮,“晚上冷!”
顾云初看了一眼那堆火。
火苗很小,风一吹就歪,随时要灭的样子。
她蹲下来,往火堆里加了几根粗些的树枝,又吹了口气。火苗蹿起来,烧得旺旺的,映得三人的脸都红通通的。
阿扇崇拜地看着她。
“顾姐姐,你什么都会!”
顾云初没接话,从储物戒里取出干粮和水,又取出一个小锅。
“沈木,去接点水。”
沈木愣了一下:“去哪儿接?”
顾云初指了指巨树根部。那里不知何时汇了一小洼清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的晚霞。
沈木跑过去,用锅接了半锅水端回来。
顾云初把锅架在火上,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包干菜和肉干。她把肉干撕成小块,和干菜一起扔进锅里,又加了一小块姜。
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阿扇使劲吸鼻子。
“好香好香好香——”
沈木也在吸鼻子。他在门派里三年,吃的都是最差的伙食——稀粥、咸菜、发硬的馒头。他已经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顾云初看着他那副馋样,又往锅里加了几块肉干。
煮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汤好了。
顾云初从储物戒里取出三个粗瓷碗,还是在下界的时候用的。她用帕子垫着锅耳,把汤分到三个碗里。
阿扇接过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整个人都软了。
“好好喝……”
沈木也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可那味道——咸的,鲜的,带着姜的辣和肉干的香,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顾云初端着碗,慢慢喝着。
汤的味道很普通,和下界的时候夜宸熬的汤一模一样。夜宸总说她在修炼辛苦,就该喝口热乎的。
那汤里永远放着她爱吃的山菌,切得细细的姜丝,还有一点点灵蜜提鲜。夜宸知道她不爱太咸,每一锅汤都尝三四回咸淡,尝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咸淡了,就拿小碗盛出来端到她面前。
“你尝尝,我觉得刚好,可我怕你觉得淡。”
他就那样,永远先替她想。
顾云初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有点想他。
夜宸。
他在下界还好吗?
她飞升的时候,他已经是元婴巅峰了。他曾经说等她飞升了,他就闭关冲击化神,然后来找她。
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飞升是什么简单的事,好像跨越两界是什么简单的事。
可她知道,不简单。
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他总是那样。什么都替她扛着,什么都不让她操心。
云初峰上上下下的事,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衣食住行,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她闭关的时候,他在外面守着,一守就是几个月,连觉都不睡,怕她出关时找不到人。
有一次她闭关出来,看见他靠在洞府门口睡着了,手里还端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汤。她蹲下来看他的脸,他瘦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没有叫醒他。就那样蹲着,看了他很久。
后来她问他,你梦见什么了?
他想了想,笑着说,梦见你出关了。
顾云初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飞升。
她等他。
她……想他了。
阿扇喝完自己那碗,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锅里还有小半锅,顾云初又给她添了半碗。
沈木喝完自己那碗,没再要。他把碗放在地上,靠着树干,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好多星星。”他说。
阿扇抬起头,也看星星。
“我在往生林的时候,也看星星。”她说,“可往生林的星星是假的。看着亮,摸不着。这里的星星是真的。”
沈木问:“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阿扇想了想:“感觉。”
沈木没再问了。他也觉得是真的。
顾云初看着那堆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顾姐姐。”阿扇忽然叫她。
“嗯?”
“你会一直带着我们吗?”
顾云初看着她。火光映在阿扇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会。”顾云初说。
阿扇笑了,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
夜深了,阿扇缩进帐篷里,抱着那包糖人睡着了。
沈木躺在帐篷外面,盖着顾云初给他的一条薄毯,也睡着了。
顾云初没睡。
她坐在火堆旁,闭着眼,神识沉入丹田里那方小世界。
小世界里也是夜晚。
天上的星星比外面还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都搬进来了。
伏秋不在了。
山坡上没有人,溪边没有人,院子里没有人。
可那些屋子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在院子里,映在溪水上。
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很轻,隔着门窗,听不清在说什么,可那声音是活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哼歌,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顾云初的神识在小世界里游走,走过山坡,走过溪边,走过那间竹屋。
竹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写字。
顾云初在那扇窗外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
火快灭了。
她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火又亮起来。
巨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响声像一首老掉牙的歌谣。
“前辈。”她轻声开口。
“嗯。”巨树应了。
“您说实话,云胤把我的混沌道基和您的孩子连在一起。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巨树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想法?”
巨树没有回答。
夜风停了。枝叶不再摇晃,沙沙声也消失了。
顾云初知道,它不会再说了。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
树干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慢慢跳动着。不是心跳——是树的脉搏,比心跳慢得多,可更沉、更有力。
咚。咚。咚。
像远古的战鼓,又像母亲的摇篮曲。
顾云初在这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阿扇是被鸟叫吵醒的。
一群鸟,叽叽喳喳的,在树冠里吵成一锅粥。
她从树洞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揉着眼睛往外看。
顾云初已经起来了,在火堆边煮粥。沈木蹲在溪边洗脸,洗得很认真,连耳朵后面都搓了。
“早啊——”阿扇打着哈欠。
顾云初头都没抬:“去洗脸。”
阿扇磨磨蹭蹭地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把水泼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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