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就是伏秋说的——“变成别的了”。
那天晚上,顾云初住在竹屋里。
老头给她送了一盏灯。灯是竹编的,里面放着一颗珠子,珠子发着柔和的光。
“晚上别出去。”老头说,“往生林的晚上,魂多。”
顾云初点点头。
老头走了。
她躺在竹榻上,看着那盏灯。
灯珠的光柔柔的,照得竹屋里一片温暖。
她闭上眼睛。
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醒来,是因为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
顾云初睁开眼。
灯还亮着,屋里还是暖的。可那哭声还在,飘飘忽忽的,从外面传来。
她坐起来,听着。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孩子,又像是女人,听不真切。
她想起老头的话——“晚上别出去。往生林的晚上,魂多。”
她又躺下了。
可那哭声一直在。
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哭一会儿。
顾云初躺了一会儿,终于躺不住了。
她坐起来,拿起剑,推开门。
外面还是竹林。
可不一样了。
白天青翠欲滴的竹子,晚上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墨青的,黑沉沉的,每一片叶子都像墨玉雕的。水珠还在滴,可滴落的时候,会发出幽幽的光。
哭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顾云初顺着声音走。
走了半炷香,她看见了。
溪边蹲着一个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蹲在那儿哭。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云初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女孩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她转过头,看见顾云初,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
顾云初看着她。
女孩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不像死人的眼睛。
“你又是谁?”顾云初反问。
女孩低下头。
“我叫阿扇。”她说,“我……我找不到家了。”
顾云初心头微微一动。
这话她今天听过。
老头说的那个丫头——圣尊小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家在哪儿?”她问。
阿扇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忘了。”
顾云初在她身边蹲下。
“你怎么来这儿的?”
阿扇想了想。
“我跟着一个人来的。”她说,“他把我带进来的。后来他走了,我就找不着路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阿扇又低下头,“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扇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往前走,别回头。”
顾云初愣住了。
这话她听过。
在乱葬岗,伏秋问她“我该往哪儿走”的时候,她说过这句话。
“往前走,别回头。”
现在,这句话从另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问。
阿扇想了想。
“穿白衣服的。”她说,“长得很好看。撑着伞。”
顾云初的心跳停了一拍。
穿白衣服,长得很好看,撑着伞。
谢无岸。
“他带你来的?”她问。
阿扇点点头。
“他说,这儿有人等我。等到了,我就能回家了。”
顾云初看着她。
七八岁的女孩,蹲在溪边,哭着找不着家。
等的人是谁?
是她吗?
“阿扇,”她问,“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阿扇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等到了。”她说。
她站起来。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对吗?”
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儿,不知道谢无岸为什么把她带进来。
可她说了那句话——“往前走,别回头”。
那是她的话。
也许是谢无岸替她说的。
也许是命运借谢无岸的口说的。
不管怎样,这女孩在等她。
“对。”她说,“我来带你回家。”
阿扇的眼睛亮了。
她跑过来,拉住顾云初的手。
手是凉的,可很软。
“走吧。”她说。
顾云初牵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扇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条小溪。
“怎么?”顾云初问。
阿扇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谢谢那条小溪。”
“为什么?”
“因为它听我哭了很久。”阿扇说,“我每次哭,它都听着。听完就不哭了。”
顾云初看着那条溪。
溪水潺潺地流着,在夜里发出幽幽的光。
“走吧。”顾云初说。
阿扇点点头,跟着她走。
她们穿过竹林,走回那间竹屋。
老头站在门口,等着。
看见阿扇,他愣了一下。
“等到了?”他问。
顾云初点点头。
“等到了。”
老头看着阿扇,看了很久。
“这孩子,”他说,“在这林子里待了老久老久了。”
顾云初愣住了。
老久老久?
阿扇看起来才七八岁。
老头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
“魂不长个儿。”他说,“进来的时候多大,出去的时候还是多大。”
他蹲下来,看着阿扇。
“孩子,你知道自己要走了吗?”
阿扇点点头。
“知道。”
“舍得吗?”
阿扇想了想。
“舍得。”她说,“这儿挺好的,可这儿不是家。”
老头笑了。
他伸出手,摸摸阿扇的头。
“走吧。”他说,“回家去。”
阿扇点点头。
顾云初牵着阿扇,穿过竹屋后面那条小路。
走了半炷香,眼前出现一条河。
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可那墨里有一点一点的光,飘着,浮着,慢慢往下游流。
每一道光里,都有一张脸。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平静,有的扭曲。
“这是什么?”顾云初问。
阿扇说:“往生河。”
“过了河,就投胎去了?”
阿扇点点头。
顾云初看着她。
“你要过河吗?”
阿扇摇摇头。
“不。”她说,“你带我回家。”
“你家在哪儿?”
阿扇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她说。
顾云初愣住了。
阿扇拉着她的手,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阿扇蹲下来,把手伸进河里。
河水翻涌。
那些光点飞快地往上飘,飘到岸边,落在阿扇身边。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最后,阿扇身边站满了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看着阿扇,眼里带着光。
阿扇站起来,看着他们。
“我等到人了。”她说,“你们可以走了。”
那些人忽然一个一个走过来,摸摸阿扇的头,然后转身,走进河里。
河水分开,又合上。
光点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一个是个老太太。
她走到阿扇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扇儿,”她说,“娘走了。”
阿扇点点头。
“娘,您走好。”
老太太笑了。
她站起来,看了顾云初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
可她没有说。
她转身,走进河里。
河水平静下来。
阿扇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云初。
“走吧。”她说。
顾云初看着她。
“那些人是……”
“是我等的人。”阿扇说,“他们走不了,是因为我放不下。”
“我放不下他们,他们就过不了河。”
“现在我等到了,他们就能走了。”
顾云初沉默了。
“阿扇,”她问,“你放不下他们什么?”
阿扇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等。”
“等到了,就放下了。”
她拉起顾云初的手。
“走吧。”
她们转身,离开那条河。
往回走的时候,顾云初问:“你真的要跟我走?”
阿扇点点头。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扇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可你说那句话了。”
“哪句话?”
“往前走,别回头。”
阿扇笑了。
“说那句话的人,就是我要等的人。”
顾云初没说话。
她想起谢无岸。
想起他把伞留下,人却不见了。
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算到了。
也许他把阿扇带进来,就是为了等她。
等她来,带这个女孩走。
她们走回竹屋。
老头还站在门口。
看见她们回来,他点点头。
“走了?”
“走了。”顾云初说。
老头看着阿扇。
“这孩子,”他说,“你带着?”
顾云初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他说,“她在这儿这么久,也该出去了。”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袋,递给顾云初。
“拿着。”
“这是什么?”
“路上吃的。”老头说,“往生林出去,不知道会到哪儿。带着点东西,总没错。”
顾云初接过布袋。
“多谢前辈。”
老头摆摆手。
“别谢。”他说,“你帮我带走了一个,我还得谢你呢。”
他蹲下来,看着阿扇。
“孩子,出去以后,好好活着。”
阿扇点点头。
“老爷爷,您保重。”
老头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顾云初。
“往前走,”他说,“别回头。”
顾云初点点头。
她牵着阿扇,转身,往竹林深处走。
走了很久。
竹林越来越密,天光越来越暗。
最后,眼前出现一道光门。
光门是白的,白得耀眼,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阿扇握紧她的手。
“害怕吗?”顾云初问。
阿扇摇摇头。
“不怕。”她说,“你在。”
顾云初握了握阿扇的手,踏进光门。
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时——
她们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黄沙漫天,打得人脸生疼。
远处有山,也是黄的。山脚下有城,也是黄的。城门口有人进出,也是黄扑扑的影子。
顾云初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往生林,消失了。
“这是哪儿?”阿扇问。
顾云初看着那座城。
城门口有一块匾。
风沙太大,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牵着阿扇,往前走。
走进风沙里。
走进那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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