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秋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回来那天,是个雪天。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三天,伏秋靠着车壁,掀开帘子往外看。
雪下得很大。
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路边的田埂,都染成了白的。
她看了很久。
赶车的老把式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头回见这么大的雪?”
伏秋摇摇头。
“小时候见过。”她说,“后来进城了,城里雪下得小。”
老把式点点头,甩了个响鞭。
“城里是那样,人多,热气大,雪落下来就化了。咱乡下不一样,雪就是雪,能积起来。”
伏秋没说话。
她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
八年了。
八年。
她走的时候十岁,回来十八。
她摸摸贴身的小褂。
那里面,缝着一张三十二两的银票,是她攒下的。还有一封信,是省城的女大夫写给周先生的。
信上说,伏秋学业已成,脉法精熟,可独立行医。
伏秋闭上眼睛。
八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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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省城那年,最难。
周先生介绍的那个女大夫姓许,四十多岁,寡居,一个人在城里开了间小小的医馆,专给女人看病。
许大夫看见伏秋的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多大了?”
“十岁。”
“识字吗?”
“认得。读过《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
许大夫的眉毛动了一下。
“读过?还是背过?”
“背过。”
许大夫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点了一句。
“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
伏秋接下去:“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风温。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
许大夫把书合上。
“行了。”
伏秋看着她。
“先生,我……”
“别叫先生。”许大夫打断她,“叫师父。”
伏秋愣住了。
然后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许大夫受了。
就这样,伏秋在许大夫的医馆里住了下来。
头两年,她什么都干。
扫地,生火,熬药,洗药罐,给病人端水,给师父打下手。
晚上别人睡了,她还在灯下背书。
许大夫说,你不用这么拼。
伏秋说,我怕来不及。
许大夫问她,来不及什么?
伏秋没回答。
她想起那个躺在街上的女人。
那个肚子里还没见天日的孩子。
她姥姥。
那些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女人。
她怕她们等不及。
第三年,许大夫让她开始跟诊。
坐在旁边看,看许大夫怎么问诊,怎么看舌苔,怎么把脉,怎么开方。
看了一年,许大夫说,你来试试。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婆婆,咳嗽了三个月,夜里咳得睡不着。
伏秋把脉,看舌苔,问症状。
问了半天,手都在抖。
老婆婆看着她,笑道:“小大夫,你别怕,老婆子不咬人。”
伏秋被她逗笑了。
笑完了,手不抖了。
她开了个方子,三剂。
三天后,老婆婆又来了,说咳轻多了,夜里能睡着了。
那是伏秋治好的第一个人。
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病人越来越多。
有的从城外赶来,有的从别的县城赶来。
她们说,许大夫这儿有个小徒弟,看病仔细,说话和气,药也便宜。
第七年,许大夫生了一场病。
伏秋一个人撑了三个月。
每天从早忙到晚,看病,开方,抓药,熬药,记账。
晚上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
许大夫病好了以后,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出师了。”
伏秋愣住了。
“师父,我……”
“你什么你?”许大夫打断她,“你一个人撑了三个月,一个病人没出岔子,还不能出师?”
伏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大夫拍拍她的肩。
“再留一年,”她说,“把那些疑难杂症多看看,就回去吧。”
“回哪儿去?”
“回家。”许大夫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城里人。”
“你是要回去的。”
伏秋没说话。
她低下头。
眼眶热热的。
第八年,她比任何时候都拼命。
把所有能学的都学了,把所有能看的病都看了。
许大夫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临走那天,许大夫塞给她一张银票。
三十二两。
“这是你这八年攒的诊金。”许大夫说,“我替你收着,一分没动。”
伏秋愣住了。
“师父,我吃您的住您的,怎么还有诊金……”
“废话少说。”许大夫把银票塞进她手里,“回去开医馆要钱,买药要钱,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伏秋握着那张银票,说不出话。
许大夫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八年了,哭都不会哭。”
伏秋想笑,可眼泪先流下来了。
许大夫伸手,替她擦了擦。
“走吧。”她说,“好好给人看病。”
“记住了,女人看病不容易,你给人看的是病,也是命。”
伏秋点点头。
跪下,给许大夫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大夫站在那儿,还看着她。
八年了。
她没说过一个“舍不得”。
可伏秋就是觉得,她舍不得。
“姑娘,到了。”
老把式的声音把伏秋从回忆里拉回来。
马车停了。
伏秋掀开帘子,跳下车。
雪还在下。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前面。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弯弯曲曲的,伸向村里。
可又不完全一样了。
多了几间新屋,墙是青砖的,比土坯房气派多了。
她家的方向,也起了变化。
伏秋的心跳得快起来。
她拎着包袱,踩着雪,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过来一个人。
裹着旧棉袄,缩着脖子,走得急急忙忙的。
伏秋看了她一眼。
那人也看了伏秋一眼。
然后那人站住了。
“秋……秋儿?”
伏秋愣了一下。
“婶子?”
是隔壁婶子。
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多了好多,腰也弯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隔壁婶子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妈呀!真是秋儿!”
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秋儿回来啦!秋儿回来啦!”
伏秋站在原地,看着她在雪地里跑远。
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爬起来继续跑。
伏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她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快。
走到家门口,她站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土墙,歪斜的木门,墙角堆着柴火。
门开着。
她娘站在门口。
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毛了边,是她走之前穿过的那件。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
眼泪流下来。
伏秋放下包袱,跑过去。
跑进院子,跑上台阶,跑进她娘怀里。
“娘——”
她娘抱住她。
抱得很紧。
“秋儿,”她娘的声音抖得厉害,“秋儿……”
两个人都哭了。
哭了好久。
伏秋抬起头,看着她娘的脸。
“娘,我回来了。”
她娘点点头,说不出话。
只是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肩膀。
“高了,”她娘说,“瘦了。”
“没瘦。”伏秋说,“长了点肉。”
她娘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家里挤满了人。
隔壁婶子,周婶,周婶的男人,还有好多伏秋认识不认识的人。
她们围着伏秋,七嘴八舌地问。
“省城大不大?”
“你学成了?真能看病了?”
“能看不孕的不?我媳妇嫁过来三年了,肚子没动静……”
“能看腰疼的不?我这腰,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
伏秋一个个答着。
“能看。”
“能看。”
“都能看。”
她爹坐在角落里,抽着旱烟,不说话。
可他在笑。
人散了以后,伏秋把那张三十二两的银票拿出来,交给她娘。
“娘,这是我攒的。您收着。”
她娘愣住了。
“这么多?”
“八年攒的。”伏秋说,“您和爹盖房子欠的债,够还了吧?”
她娘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秋儿,你……”
“我留着也没用。”伏秋说,“您拿着。”
她娘把银票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她爹。
她爹点点头。
她娘把银票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下。
那天晚上,伏秋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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