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秋在心里算了算。
她爹扛一天活,挣二十文。
她娘给人洗衣裳,一天能挣五文。
一个鸡蛋一文钱。
“婶子,”她说,“你家的鸡,一天能下几个蛋?”
“三四个吧,看天气。”
伏秋点点头。
“婶子,”她说,“我能不能帮你卖鸡蛋?”
婶子瞪大眼睛。
“你帮我卖?”
“嗯。”伏秋说,“我拿去镇上卖,能卖贵一点不?”
婶子愣了半天。
“镇上的鸡蛋……两文钱一个。”她说,“可那是镇上,咱村里人去了,人家不一定让摆摊……”
“我去试试。”伏秋说,“卖出去的钱,咱俩分。”
婶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这妮儿,脑子转得可真快。”
伏秋回头。
是那天在院子里说过话的一个妇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婶。
周婶走进来,看着伏秋,眼睛里有光。
“卖鸡蛋,”她说,“谁教你的?”
伏秋摇摇头:“没人教。我就是想帮我爹攒点钱。”
周婶蹲下来,跟她平视。
“秋儿,”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不光是卖鸡蛋?”
伏秋眨眨眼。
周婶说:“咱村里,家家都养鸡。鸡蛋多了,自家吃不完,有时候就坏了。你要是能拿去镇上卖,卖得好了,大家都能沾光。”
伏秋眼睛一亮。
可她想了想,又摇摇头。
“我太小了,”她说,“镇上那么远,我一个人去不了。”
周婶笑了。
“谁让你一个人去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我男人天天去镇上扛活,让他捎着你。到了镇上,他扛他的活,你卖你的鸡蛋。卖完了,再跟他一块儿回来。”
伏秋看着她。
周婶脸上带着笑,那笑和以前不一样。
“周婶,”伏秋忽然问,“你为啥帮我?”
周婶愣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昨儿个你那些话,我想了一夜。”她说,“你说那些老话传下来的人,自个儿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我娘传给我的那些话,她过得不好。我也过得不好。”
“我闺女今年八岁了,我天天教她要温柔、要听话、要让着弟弟。可昨儿晚上我看着她,忽然想——”
“她要是像你一样,是不是能过得好一点?”
周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双干活的手,粗糙,开裂,指节粗大。
“我不想让她也过我这辈子。”她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她抬起头,看着伏秋。
“你能帮我教教她吗?”
伏秋怔住了。
帮她教教她?
教一个八岁的女孩?
教什么?
教她怎么不听话?教她怎么顶嘴?教她怎么把算命先生赶跑?
可她看着周婶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她娘昨晚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东西。
有她爹今早天不亮就出门的那种东西。
有——
有希望。
伏秋忽然明白了。
她昨天说的那些话,不光是说给那些人听的。
是说给她们心里那个——从来不敢出声的自己听的。
“好。”她说。
周婶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
“那行,”她说,声音有点抖,“那我去跟你娘说,让她放心。”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伏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婶子站在旁边,手里的瓢早就掉了,鸡围着她脚边啄食,她都没发现。
“秋儿,”她喃喃着,“你这是要……要干啥呀?”
伏秋转过头,看着她。
“婶子,”她说,“我不知道能干啥。”
“我就知道一件事。”
“我不想让那些老话,再框住人了。”
婶子怔怔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把伏秋抱住了。
抱得很紧。
“好孩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好孩子……”
伏秋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可她没挣开。
因为她感觉到,婶子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
像在哭。
又像在笑。
---
那天晚上,伏秋家特别热闹。
周婶来了,婶子来了,还有几个白天没来的妇人,都来了。
她们坐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
“我家也有鸡蛋。”
“我家有青菜,能卖不?”
“我家那口子编筐,能拿去镇上卖不?”
“秋儿,你帮我们算算,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
伏秋坐在小板凳上,被一群大人围在中间。
她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她爹还没回来。
伏秋一个个听着,一个个记着。
鸡蛋,一文钱一个,镇上能卖两文。
青菜,一捆三文,镇上能卖五文。
筐,一个五文,镇上能卖八文还是十文?她不知道,得先去问问。
她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算。
算着算着,她忽然抬起头。
“婶子们,”她说,“你们想没想过,咱们自己卖?”
院子里静了一静。
“咱们自己?”
“嗯。”伏秋说,“不让别人捎。咱们自己攒够东西,一块儿去镇上,一块儿摆摊。”
“卖的钱,各归各的。”
“谁家的东西谁看着,卖完了就回家。”
“这样谁也吃不了亏。”
院子里更静了。
然后周婶一拍大腿。
“这主意好!”
“可……”有人犹豫,“咱都是女人家,去镇上摆摊,让人笑话不?”
伏秋看着她。
“婶子,”她说,“你怕人笑话吗?”
那妇人张了张嘴。
“怕。”她老老实实说,“从小就怕。”
伏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你想不想,”她轻轻说,“试试不怕?”
那妇人愣住了。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亮了起来。
伏秋站在院子里,站在一群大人中间。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颗钉子钉在那儿。
谁也没法把她拔走。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闺女说得对。”
所有人回头。
她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脸上带着笑。
那笑——
伏秋从没见过的那种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压了多少年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爹!”她跑过去。
她爹蹲下来,一把抱起她。
“秋儿,”他说,“那个老秀才说了,他收女学生。”
伏秋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她爹把她往上颠了颠,“他说,能说出你那些话的姑娘,他教定了。不收钱。”
伏秋愣住了。
不收钱?
她爹笑着,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旧旧的,边角都卷了。
“老秀才给你的,”他说,“让你先看看,等他下次来镇上,带你去见他。”
伏秋接过那本书。
封面上有两个字,她不认识。
可她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什么宝贝。
“爹,”她说,“我今天做了好多事。”
她爹抱着她,往院子里走。
“啥事?”
伏秋趴在他肩膀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婶子。
她们还在,还站着,还看着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我好像……”伏秋轻轻说,“把她们心里的什么东西,叫醒了。”
她爹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秋儿,”他说,“你是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伏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眼眶热热的。
上辈子,她爹从没说过这种话。
上辈子,她从没听过这种话。
可现在——
现在她听见了。
真好。
---
夜深了。
人都散了。
伏秋躺在床上,抱着那本书。
弟弟睡着了,她娘在收拾碗筷,她爹坐在门口抽烟。
可那烟,今晚好像特别香。
“顾前辈。”她在心里唤。
“在。”
伏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她说,“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你让我来这儿。”
“为什么?”
伏秋想了想。
“上辈子,我恨了一辈子。”她说,“恨那些害我的人,恨那些说闲话的人,恨那个老瞎子。”
“可我今天看着那些婶子——”
“她们不是坏人。”
“她们就是……从来没人告诉她们,可以不那样活。”
“她们信了那些话,所以她们就那样活了。”
“然后把那些话,传给下一辈。”
“一辈一辈,就这么传下来。”
她顿了顿。
“可如果有人告诉她们,”她说,“有人做给她们看——”
“她们也会变的。”
那声音没有回答。
可伏秋知道,她在听。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
伏秋抱着那本书,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要去见那个老秀才。
明天她要学认字。
明天她要开始攒钱。
明天她要带那些婶子去镇上。
明天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可她不怕了。
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那些婶子会跟着她。
她娘会看着她。
她爹会抱着她。
还有顾前辈,一直在听。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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